江国志盘腿坐在棋盘面前,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一双眼赛若寒星,赫然是他的心腹马良。
早在段书瑞抵达洛阳前,圣人身边的密探就先一步传出消息,告诉他要全力配合这次调查。
见微知着,江国志要是不知道龙椅上的那位此举的真实目的,那他这几十年也算白干了。
“大人,听说案子好不容易有进展,徐四一死,线索又中断了。”
“区区一个暴发户,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稀奇的。”江国志皱眉,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白子试图突围,黑棋却早有埋伏,挣扎数手后,终成死形。
“是在下输了。”
没有理会他话语中淡淡的失落,江国志把面前的白棋拨拉到棋盒里,嘴角含笑,俨然准备再下一局。
曾几何时,他和段书瑞也相顾无言,全部精力都放在面前的棋盘上,想要在对弈中占尽先机。
做出把腰牌相交的举动,他的内心曾一度挣扎过,毕竟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从外地来的,他们不过相识数月。
他对他的了解都是通过他人之口。京城传言段寺丞公事公办,寻常官员耗费一两年才能侦破的案件,他只需要短短两月;被他亲自审过的犯人,十有八九都会招供。
他还以为他是不苟言笑的老古板,宴席上一打照面,才颠覆了他的认知——这身段,这气质,哪里像旁人口中不近人情的判官,分明是个世家公子。
尽管混迹官场多年,他的身材并未走样,从那挺拔的身形中,他看到了他极度的自律。
他自有一番松弛感,不媚上,不欺下。许是正派过了头,使得他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可他却浑然不觉,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秉性。
胜不骄败不馁,在下属面前没有颐指气使,在官场前辈面前没有卑微讨好,他就像是一股清流。
他还格外知恩图报——每周都会登门拜访,不是陪他下棋,就是帮忙誊抄佛经,礼物一周一个,从来不会重样——不是一碟藕粉桂花酥,就是一筒茶叶。
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可堪重用。
“上面那位左右是要杀一批人以儆效尤的,这个节骨眼上,就看谁会主动往刀口上撞了。”
“不管调查结果如何,账面上的钱一分也不能少,这案子毕竟出在咱们洛阳地界上,前线如今也吃紧。宗伟,你明白吗?”
“您的意思是……”
江国志没有看他,垂眸落下一颗白子。
“我这就去安排。”
“回来,棋还没下完呢,慌什么。”
距离圣人给的期限越来越近,他很好奇他能交出怎样的答卷。
——
鱼幼薇刚踏进屋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段书瑞仰躺在胡床上,无处安放的一截小腿搁在外面,整个人弯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一本书盖在脸上,只露出小半截额头,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她放下碗,坏笑着凑上前去,对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低声道:“吃饭了。”
耳廓湿湿的,有点痒。
揉了揉耳根,段书瑞坐到桌边,脑海里想的还是探案的事。
他们先探查的是一座郊区的宅子——这间宅子几乎没有居住痕迹,户主是徐四的侄儿,两家人几乎只有夏天才来住一阵子,冬天房子就空了,只留一个管事和几个丫鬟。
这座宅子地处偏僻的郊区,周围没什么邻居,类似于现代的独栋小别墅,前阵子还传出了闹鬼的传闻。
然而,一轮搜索过去,他们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堆账单,几袋粮食,其余什么都没发现。
留给他办案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鱼幼薇端上一碗白粥,随后又摆上两碟小菜。
“马上要入冬了,饭桌上少不了羊肉,先吃些清粥小菜败败火。”
对于吃的,段书瑞一向没有什么要求,只求能饱腹就行。他端起粥碗,发现碗里漂浮着黄色的颗粒,目光有片刻凝滞。
“这白粥里……还掺杂了些……玉米粒?”
“多吃粗粮对身体好。”
段书瑞用勺子舀着粘稠的粥,口里念念有词:“白米……黄米……”
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撞开椅子往内室奔去,还不忘扔下一句:“薇薇你先吃,不用等我!我找个东西!”
又来这一套!
鱼幼薇不满地撇嘴,她拔开塞子,开始往某人的粥里埋腐乳。直到身后传来衣角的窸窣声,她才溜回自己的位子上,挖了一勺粥到嘴里。
“明朝有一个臭名昭着的太监叫李广,他依仗权势,广收财物,每收一笔钱还必须得记下来。这人虽贪婪,脑子还算好使,他把金子记成了黄米,银子记成了白米。”
鱼幼薇听得津津有味。
“过够苦日子的人,会保留着记账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