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幼薇竭力抑制住内心的躁动,手指蜷缩在衣袖里,睫毛仍是不住地扑动着,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广德公主接着说道:“一套精装修的宅子,所在坊市位置不算偏远,虽然有几十年的房龄,两三百贯总是有的,张家倒好,一百贯就肯出手,这不是赔本买卖是什么?”
鱼幼薇一惊,不知想到什么,她浑身发冷,喉咙一阵干涩,茶送到嘴边,右手一晃,浅褐色的茶汤泼了出来。
“幼薇!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没烫着吧?”
“我没事。都怪我不自量力,昨儿个去抬那一缸水,右手现在疼着呢,还请殿下勿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疲软无力。
很快,一个婢女进来,为鱼幼薇擦拭胸前水渍,广德公主提出让婢女带她出去更衣,被她礼貌回绝了。
“殿下,还有一事……”鱼幼薇咬着嘴唇,艰难的出声。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衣服湿了,脸色也是掩不住的惊惶,公主不治她失仪的罪,已经很是仁慈了。
她竟还想和公主谈条件。
广德公主屏退了所有婢女,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若是有机会的话,可否请您将我引荐给三皇子,我想见他一面。”
室内一片寂静,静得连灶上烧水的声音都能清晰听到。
不知何时,屋外已经完全阴沉下来了,灰白色的云彩堆积在一处,遮掩住日光,寒风咆哮着,像是要把树木都连根拔起。
广德公主冷漠地看着眼前人,声音冰冷刺骨。
“你要见本宫的哥哥做什么?”
鱼幼薇心下一沉,她意识到公主可能误会了什么,下意识就想解释。
她跪在地上,头低伏在十指间,嘴唇微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能毫无顾忌地把那一段过往告诉公主吗?即使这段时间她们相处得十分和睦,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朋友——可她能够笃定,眼前这位是值得信赖的人吗?
她不希望求助不成,还给别人抓住把柄,她憎恶活在恐惧中。
“民女想问他,多年前的一番话是否作数。”鱼幼薇抬头,看了公主一眼,重新低下头。
她的声音低若蚊蝇:“殿下请安心,民女所求并非为了牟取私利,民女发誓,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死后坠入无间地狱,魂魄永远不能入六世轮回。”
她等了许久,久到膝关节传来沉闷的钝痛,听见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似一根火柴的光那样悠微,却点燃了她的希望。
她抬起头,望进那双明眸,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殿下?”
广德公主站起身,把她搀扶起来,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帮她擦拭额头的汗水,动作轻柔,没有任何苛责之意。
“能让你做到这个地步,一定是对你十分重要的人。”
“这世道,女子本就比男子不易,若是彼此之间再不互相扶持帮助的话,那就太可悲了。”
鱼幼薇定定地望着她。
“日后有机会,我定会向三哥引荐你,不过……”
广德公主朝她招招手,鱼幼薇来不及细想,几乎是瞬间就附身凑了过去,想听听她会开出怎样的条件。
如果说刚才还在犹豫不决,现在的她胸口涨得发热,随时可以为眼前之人豁出性命。
“你以后的作品,在印刷之前,我要当第一个读者,可以吗?”
鱼幼薇的目光有片刻呆滞,她霎时回过神,莞尔一笑。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屋外起雾了,庭院都要融化在白雾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公主府的。
天色转暗,尽管公主提出用马车送她回府,却还是被她谢绝了。
鱼幼薇拖着沉重的双腿,在偌大的街上茫然地走着,一步、两步……
她们鱼家的祖宅,竟然在所有人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又要进行二次出售了。
一百贯不是一个小数目,她有自己的积蓄,出得起这个钱,可一个问题萦绕在心间,如滚烫的烙铁,炙烤着她的心脏。
本就是我的东西,想拿回来,凭什么还要出钱?
她仰头望天,目光空洞无神。
朦胧的视线中,她恍惚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能不能来个人告诉她,为什么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明白这么多大道理,却还是过不好这一生呢?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致的方向是对的,其余的她也顾不了许多。双腿像灌了铅,她每走一小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
忽而阴风怒号,天空响起一道惊雷,乌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雨断断续续地下起来。
鱼幼薇没有带伞,当雨水顺着衣襟流入胸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想找一个地方躲雨。偏头一看,屋檐下早已躲满了没带伞的路人,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