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磨来的,从自行车项目的立项计划书开始,到几次三番去江麓厂谈技术参数、设备选型,再到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张鹏武亲口点头答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项目,这是樟木大队未来的支柱产业,是郭明雄说“把猪全卖了也要凑钱上”的底气,是刘昌明虽然不懂政工却坚决拥护的方向。
但他的声音没有流露出任何波澜。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声通过电话线传过去,听起来诚恳、豁达,甚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爽朗:“秦主任,您亲自开口,我们大队肯定要支持您的工作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秦主任,这个项目有个特殊情况——需要垫资。”
秦柒没有立刻接话。
刘正茂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甚至有些为难的坦诚:“建厂房要钱,进设备要钱,买原材料要钱,工人的培训费、试产期的损耗,都是钱。而且江麓厂那边是国营大厂的规矩,产品检验合格入库后,还要延后三个月才结货款。我们大队账上能挪动的资金,满打满算不到两万块。昨天我找您开口要几十万,不是跟您闹着玩的,是真缺这笔启动钱。”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县里要是愿意接这个项目,那太好了。就是这垫资的事,您看……”
秦柒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上任县革委主任之后,才真正看清县财政的底子。那不是“紧巴”,那是“拮据”。工作人员的工资靠上级拨的行政费维持,办公经费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为了给县里开辟财源,他学着樟木大队办饲料厂、养殖场、砖厂,投资的钱还是让樟木大队出面,从农行贷了十万块钱,转借给县里。这笔账现在还压在县财政头上,每次翻账本都像压了块石头。
他不甘心,又问:
“小刘,你……估过没有?这个配套厂,总共要投多少钱?”
刘正茂听出了秦柒话里那丝不死心。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不能说得太低,否则县里真可能砸锅卖铁凑钱来抢项目;也不能说得太高,太离谱了显得自己没诚意、在糊弄领导。
他选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的数字:“秦主任,我认真估算过。要把这个配套厂完整地建起来,厂房、设备、原材料、流动资金,最保守也要三十万。这还是在一路顺风、不出任何意外的前提下。如果中间设备调试不顺利、产品返工率高、或者江麓厂那边结款慢几个月,三五十万都有可能。昨天我跟您开口,说借三十万,那是往少了说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坦率:
“秦主任,要不这样,县里能出多少,咱们就合办。您出钱,我出项目出人出技术,利润按出资比例分,您看行不行?”
秦柒那边又沉默了。三十万。五十万。合办。出资比例。
他想起县财政账本上那几行干瘪的数字,想起那十万贷款还没还完,想起这个月教育局、卫生局、农水局打上来催拨经费的报告还压在案头。他闭了闭眼。
“算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又有些如释重负,“还是你们大队办吧。县里……县里拿不出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