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茂连忙迎上去,双手扶住老人家的胳膊:“谷娭毑,您别客气。永金在彩云省吃了那么多苦,组织上照顾他回来,是应该的。我只是顺带办点手续,不费什么事。”
谷娭毑抬起袖子擦眼睛,擦了一下,又一下,那眼泪却总也擦不干。她的儿子谷永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母亲,喉咙滚动,说不出话来。
谷永霞扶着母亲,声音也有几分哽咽:“正茂,你不知道,我妈这几年天天念叨,就怕永金在那边有个三长两短。今年过年都没过好,饭也吃不香。”
刘正茂没有接话。他只是轻轻地、更用力地扶了扶老人家的手臂。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这次是辆老式的嘎斯卡车,声音更沉,震得窗户纸嗡嗡响。车停稳,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跳下车,背上都扛着鼓鼓囊囊的被窝卷。熊启勇走在前头。他颧骨凸起,眼窝微微凹陷。右眼的眼睑永远半阖着,那块蒙眼的纱布已经取了,换成一只深色玻璃镜片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怨艾。
刘捷跟在他身后。他的左腿明显吃不上力,走路时身体微微向左倾,每迈一步,右腿都要用力把整个身子带过去。他把大部分重量压在那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上,木棍触地时发出笃、笃的闷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被窝卷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的地上。熊启勇
直起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刘正茂身上。
“刘队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刘正茂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刘捷,看着那根被手掌磨得光滑的木棍,看着那只深色镜片后面沉默的眼。
他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欢迎”。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幅度很小。熊启勇看见了。他
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把脸别过去,用力眨了眨眼,再转过来时,已经恢复如常。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谷永金、陆文君、陈小颜、谷娭毑、谷永霞,还有靠在窗边一直没出声的谷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五个从彩云省边境归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都带着行李。他们都曾经以为,此生也许再也回不来。刘正茂正要开口说“我们去知青点”,院子里又响起自行车铃铛声。
那铃声清脆,急促,带着赶路人特有的焦急。刘英推着一辆半旧的飞鸽牌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用碎花布包着的小包袱。她满头是汗,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几缕碎发汗湿了贴在额角。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穿一件蓝色工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即使赶了远路、汗湿了领口,也没有解开。他面容清瘦,眉头微微锁着,眼里有一种常年在工厂人特有的、习惯性的疲惫和审慎。
他把自行车支好,抬头望向办公室门口那一群站着的人。他的目光掠过谷永金、陆文君、陈小颜,掠过熊启勇和刘捷身上那份明显不属于农家的沉默与克制,掠过谷娭毑花白的头发和谷薇搁在窗台上的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众人中间、刚刚从办公室里迎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刘正茂,那目光里有许多难以言明的东西。
刘英是昨天下午得到刘正茂那句准话的。
当时她站在刘家院子角落里,夕阳从西边斜斜地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线,轻轻搭在王兰脚边。王兰握着她的手,刘正茂站在几步开外,说“你先在这里住下来”,“工作的事我帮你安排”,“别想太多”。那九个字像九颗温热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她二十年来从不敢奢望的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今夜无眠,荡到今天早晨她坐上那辆开往樟木大队的班车时,胸口还在微微发烫。
她回家取生活用品。
继母得知她要走,破天荒露出几分笑意——不是舍不得,是终于可以腾出那间朝北的小屋,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住了。那屋子不足八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就挤得转不开身,窗户正对着隔壁单元的厨房,常年飘着油腻的炊烟,纱窗上凝着一层擦不掉的黄。刘英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从小学到初中毕业,从继母进门到她生下两个弟弟,从父亲偶尔还护着她到后来也不再吭声。十二年的光阴,像墙上那层被油烟熏黄的旧报纸,揭也揭不干净,撕也撕不完整。
继母的动作很快。等刘英父亲傍晚下班回来时,刘英那个用了多年旅行袋已经塞满了,鼓鼓囊囊地立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那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外衣。继母正站在厨房门口择菜,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句:“英英要去乡下了,东西我都帮她收好了。”
刘英父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从厂里带回来的旧公文包,包带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其实不想让女儿下放。
他原打算找电厂劳资科的老科长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