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羽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在芬布尔雪原上,时间是一种没有形状的东西——不像水滴,不像沙漏,不像南天门那口铜钟的声响。它寒彻心扉,冷到记忆里那些温暖的东西都开始变得模糊。南天门的桂花、薄暮渊薮的碧潭、铁骨临死前那双金色的竖瞳——它们都像被冻在冰层下面的尸体,看得见,摸不着。
无尘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半步不多,半步不少。那柄粘起来的归平剑挎在背上,剑身上的暖蓝光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了,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发出最后一丝呼吸。无尘不说话,小羽也不说话。在这片雪原上,说话浪费热量,热量就是命。
他们的脚印在身后延伸,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冻僵的蛇。风很快就把它填平了,仿佛他们从未走过。小羽有时候会回头看一眼,看见的只有白,铺天盖地的白。他不回头的时候,白也在那里,在他面前,在他头顶,在他心里。白是这片土地唯一的颜色,也是它唯一的语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风的声音他认得,它呜呜地叫,像一只饥饿的野兽,从左边耳朵钻进来到右边耳朵出去,留下一种干燥的疼。不是冰晶怪的声音。冰晶怪的声音是冰碴子碰撞的脆响,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嚼骨头。
这是另一种声音。低沉的,沉闷的,像鼓——不,比鼓更重,比鼓更远,像是大地本身在喊叫。还有别的东西混在里面:金属撞击冰面的脆响,什么东西碎裂的咔嚓声,以及——人的喊叫。不是人。是巨人。小羽认出了那种声音,粗粝的、石头磨石头似的声音,他听过。
无尘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小羽便知道他在听。无尘的耳朵比他的鼻子还灵。在这片雪原上,鼻子会冻住,耳朵不会。
“是那些巨人。”小羽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嗓子已经被冷风刮了太久。
无尘没有说话,但他转了个方向,朝声音的源头走去。不是因为他喜欢管闲事。在这片雪原上,管闲事就是找死。但他也记得,那些巨人给过他们火,给过他们肉,给过他们兽皮。兰熙裹过的那张皮,现在还搭在小羽肩上,已经硬得像铁板,但还暖着——不,不是暖着,是还没凉透。
声音越来越近。小羽的鼻子开始抽动——这是他的老毛病,一到危险就犯。他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人的血,不是妖的血,是一种更浓更腥的东西,像是被冻了很久的肉突然解冻,腐烂的气息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他闻到了恐惧的汗味,闻到了冰晶怪身上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味道,还闻到了火——真正的火,燃烧的木头的火,在雪原上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他们爬上一道雪脊,趴在雪里,往下看。
下面的雪谷里,是一场屠杀。
三十多个巨人,被两倍于己的冰晶怪围在谷底。巨人小羽见过,在树林里,他们围着火堆烤肉,笨手笨脚地劈柴,蓝幽幽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那时候他们很高大,但不可怕。现在他们很可怕——不是因为他们变强了,而是因为他们正在死。
一个巨人倒在雪地里,胸口被冰矛刺穿,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在雪地上蔓延,像一朵缓慢盛开的花。血是热的,雪是冷的,热与冷相遇的地方升腾起白色的蒸汽,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扭动,像一条条不安分的蛇。巨人还没有死,他的手在雪里抓着,指甲里塞满了冰碴子和自己的血肉,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不是喊叫,是一种更原始的声音——喉咙里挤出来的、拒绝相信自己在死的声音。
另一个巨人站在他前面,用一柄巨大的石斧挡住三个冰晶怪的同时攻击。石斧每挥一次,斧刃上就溅起一片冰碴子,冰晶怪的手臂、肩膀、脑袋碎了一地,但那些碎片在地上扭动,像被斩断的蚯蚓,很快又重新长了出来。巨人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挥斧都比上一次慢了一瞬,那一瞬在不断地累积,像雪崩前堆积的雪。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是冰晶怪划的——是冰。他自己撞碎的冰。伤口没有流血,伤口被冻住了,翻开的皮肉是白色的,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谷底中央,一堆火还在燃烧。不知道是谁点的,也许是巨人,也许是更早之前的什么人。火不大,但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里,它是唯一的光。冰晶怪们绕着火走,不敢靠太近,但也不肯退远。它们在等。火会灭的。所有的火都会灭。
一个女巨人站在火堆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不,不是孩子,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巨人,比她小一号,也许是她的弟弟,也许是她的儿子。小羽分不清。巨人的脸在他眼里都差不多,但他认得那个女巨人的眼睛。那是兰熙的眼睛,在薄暮渊薮的碧潭边上,害怕却不肯后退的眼睛。
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蓝幽幽的眼睛里涌出来,在满是冰霜的脸上冲出两道细细的沟,然后立刻冻住,像两条透明的伤疤。
小羽的手握紧了拨火杆。杆身冰凉,但他的手比杆子更凉。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因为他的血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