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的日头偏了西,御道上的金砖被晒出一层滚烫的亮色。
朱棣步子迈得大,身上那件宝蓝色织金圆领袍下摆被风卷起,蹭过路边跪伏行礼的内侍的帽檐。
他没看那些人,目光直视着前方坤宁宫重叠的飞檐,右手拇指快速且用力地转动着那枚翡翠扳指。
本来这个时辰,他该在演武场试那张新送来的拓木弓,母后的口谕却在半个时辰前截住了他。
说是家里寻回了个失散多年的表妹,让他过来“见见”。
朱棣鼻腔里短促地出了一口气,步速未减。这所谓的“见见”,多半又是要把哪位国公侯爷家的千金往他跟前领。
他对那些还没说两句话脸就红透、被裙摆绊倒都要哭三声的女子没什么耐性。
但母后的命令没人敢违逆,就算是父皇来了也得听三分,何况是他。
坤宁宫正殿的大门敞着,守门的太监见是他,张嘴正要唱报,朱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那太监立刻把到了嘴边的嗓音吞了回去,弯腰退到一侧。
殿内静得出奇,只有极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空气里没有脂粉味,倒是漫着一股浓郁陈苦的艾叶烟气,底下还压着点面点刚出笼的甜香。
朱棣放轻了脚步,绕过门口那架绣着百鸟朝凤的双面绣屏风。
殿内的光线被垂下的一半竹帘滤得有些昏黄。
马皇后没坐在正座上,而是侧卧在东暖阁的一张软榻上,裤管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有些浮肿的小腿。
一个穿着深青色粗布衣裳的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脚踏的小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
朱棣下意识停住了脚,屏住呼吸。
那是个极其清瘦的身影,肩膀单薄,发髻只用一根没有任何雕饰的木簪挽着,甚至有些细碎的发丝散落在颈侧。
那人手里捏着一根半尺长的金针,右手手腕悬空,稳得像是被铁铸在了半空。
“唔……”马皇后低低地哼了一声,眉头稍微皱了皱。
那人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皇后的脸色。
她左手按住马皇后膝盖外侧的那个穴位,大拇指缓缓发力,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右手手腕轻轻一抖,那根长针便无声无息地旋进了肉里,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
那人微微侧过头,去取旁边漆盘里的艾条。
这一侧脸,朱棣看清了她的模样。他原本按在腰间玉带上的手猛地一僵,喉咙里差点呛出一声咳嗽。
那是一张黑得离奇的脸。
不是那种常年在宫中行走晒出的微褐,而是一种深入肌理、暗沉粗粝的黑,简直和北平城墙下的老砖同一个颜色。
她的脖颈、露出一截的手腕,也全都是这种毫无光泽的暗色,和旁边马皇后那虽然松弛但依旧白皙的皮肤挨在一起,黑白分明得刺眼。
朱棣紧紧闭了一下嘴,压住那股突如其来的错愕和一点几乎要冒出来的笑意。
这哪里是什么千金小姐,就连宫里烧火的粗使丫头也比她白净些。
然而下一刻,他嘴角的弧度却没能扬起来。
那“黑丫头”拿起艾条,凑到旁边宫灯的火苗上引燃。
火光跳跃着映在她的脸上。
她微微鼓起腮帮,专注地对着艾条吹了一口气,火星骤然亮红。
就在那团红光里,朱棣看清了她的眉眼。
虽然皮肤粗糙得像是砂纸磨过,但那眉骨高挺,眼窝微陷,鼻梁是一道笔直利落的线。
尤其是那双眼睛,因为靠得近,瞳孔里倒映着艾条的一点红光,既不闪躲,也不浑浊,亮得惊人。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马皇后的伤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过黑色的脸颊,留下一道微亮的水痕。
没有矫揉造作,没有丝毫犹豫。
她握着艾条的手稳稳地悬在金针上方半寸处,那种掌控全局的笃定感,竟让朱棣想起了父皇在中军大帐看着沙盘时的样子。
朱棣握着扳指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站在阴影里,视线却像是被那一星火光烫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这是一种他在任何女子身上都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需要讨好谁,甚至不需要在意谁,只是纯粹地、近乎强悍地在做着手里的一件事。
这哪里是个村姑,这分明是个……
“嘶——好了。”
那人低低吐出一口气,手腕翻飞,那几根长针瞬间回到了针包上。
她放下艾条,用袖子随意地在额头上抹了一把,转过头冲马皇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
“娘娘,这腿上的寒气散了八分,今晚上您只要不踢被子,保证不疼。”
她的声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