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想去摸她的头,视线一抬,却正好撞上了站在屏风阴影里的朱棣。
“杵在那儿干什么?做贼呢?”马皇后的语气陡然一变,虽是骂,却透着股亲昵。
朱棣这才回过神,迈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
他掀起衣摆,规规矩矩地在榻边跪下磕了个头,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马兰华没想到背后还藏着个大活人。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大概是急了些,加上刚才蹲久了,身形晃了一下。手里的艾条还没完全熄灭,正冒着袅袅青烟。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住了。
一边是身着团龙织锦、金冠束发的皇子,剑眉星目,一身贵气;另一边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脸黑得像块陈年铁锭、手里还举着根冒烟艾条的……神医。
朱棣离她不过三步远。
近看这张脸更黑了,但这黑脸的主人却并没有像寻常民女那样见到他就惊慌跪伏,反倒是瞪大了那双杏眼,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番,那目光直白得简直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药材。
朱棣那句“免礼”卡在喉咙口,看着她手里那一缕飘飘忽忽的烟,竟不知该先摆手还是先咳嗽。
“兰儿,这就是你四表哥,朱棣,老四。”马皇后在榻上坐直了身子,一边整理裤腿一边说道,“还愣着?叫人啊。”
马兰华的眼睛眨了眨,视线从朱棣头顶的金冠落到他腰间的玉带,最后定格在他那张此刻表情有些发僵的脸上。
她没立刻行大礼,反倒是先把手里的艾条往背后一藏,两只黑漆漆的手在身侧胡乱擦了两下,然后极其生硬地、像是学戏台上的动作一般,把手叠在腰间福了福身。
“民女马兰华,见……见过燕王殿下。”
声音脆生生的,只是这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行礼到一半,藏在背后的那根艾条因为动作太大,“噗”地掉出来一截灰,正好落在她自己的布鞋面上。
朱棣看着那撮白灰,又看了看她黑红黑红的耳根,不知怎么的,那种胸腔里发紧的感觉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控制不住想要往上扬的嘴角。
他平日里见的,要么是诚惶诚恐的太医,要么是端着架子的大家闺秀。
这么一个黑着脸、流着汗、搞得一鞋面香灰却还敢瞪着大眼睛看他的表妹,简直是个异类。
但方才那双在金针与火光中沉稳得不颤一丝一毫的手,又实打实地在他脑子里扎了个根。
“起来吧。”朱棣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热度,“你……就是表妹?”
“哎。”马兰华站直了身子,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马皇后看着这一对儿,脸上的褶子里都藏着笑意,招手道:“行了,别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兰儿,给你四哥倒茶。老四,你过来,看看你表妹这针法,比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强多了。”
朱棣依言走近,鼻尖除了艾草味,还隐约闻到了一股极其淡的、像是野菊花被晒干后的清苦气息,那是从那个“黑丫头”身上传来的。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黑虽黑,骨节却修长有力。
真奇怪。朱棣心里想着。明明丑得这么扎眼,怎么就让人觉得……挺顺眼呢?
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呢?丑萌丑萌的。
马兰华直起身,脊椎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没管那半截还在冒烟的艾条,视线却像是被那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影给钩住了。
刚才离得远,又是背着光,这会儿人到了跟前三步远,那眉眼才算是彻底在光亮里展露无遗。
那是真好看。
不是太医院里那种留着山羊胡子、满脸褶子的“慈眉善目”,也不是市井间那些个要么油头粉面、要么五大三粗的汉子。
眼前这人,眉骨那道折角利落得像是被刀削出来的,鼻梁挺拔,一双瑞凤眼不笑的时候带着股冷飕飕的寒气,这会儿因为嘴角噙着的一点弧度,那寒气化开了,反倒显出几分逼人的亮烈。
尤其是那皮肤,古铜色的,被坤宁宫暖黄的光一照,甚至能看见鬓角细密的绒毛和下颌青淡的胡茬印子。
马兰华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捏着艾条的手指紧了紧,甚至感觉那燃烧的温度都有点烫手了。
作为医者,她看过的人体何止千百,老的少的,美的丑的,这世上大半的皮囊在她眼里就是一堆骨头架子裹着肉。
可这一具……骨相实在优越得让人想上手摸摸那下颌骨的走向。
“四……四哥。”她补了一句,舌头稍微有点打结。
马皇后坐在榻上,视线在两人之间那个只有三步宽的空气里转了一圈,嘴角的纹路稍微深了一些,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被竹帘漏进来的光切得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