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个黑丫头……再看一眼也无妨。
就是看看,纯粹看看。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皇宫里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坤宁宫偏殿里,铜镜前。
马兰华已经换好了那一身浅藕色的长衫。
这衣服不知马皇后存了多少年,款式并不十分新潮,领口和袖口也没镶那种时兴的滚边。
但胜在料子极好,是那种已经绝迹了的软烟罗,轻薄得如同雾气,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镜子里的人,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润的珠光。
那身浅淡的藕色并没有压住她的气色,反而更衬得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两汪深潭。
她没让人伺候,自己拿起桌上的一根玉簪,随手将一头长发挽了个半松的髻,只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那个平日里用来防身和行医的针包,依旧被她固执地塞进了宽大的袖袋里,沉甸甸的分量贴着手腕,给了她最大的安全感。
王女官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表小姐,该过去了。”
马兰华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那一点原本带着算计的笑意收敛了干净,变成了一副乖顺又带着点初见长辈的怯生生模样。
她转过身,裙摆轻轻拂过地面。
“走吧。”
今夜的坤宁宫,怕是要比这天上的星空还要热闹些。
马兰华跨出偏殿的门槛,外头的夜风瞬间卷起了她宽大的袖袍。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琉璃瓦顶,极短暂地在一个方向停驻了一瞬。
那是演武场的方向。
随后,她收回目光,脚步未停,踩着那一地清冷的月光和宫灯拉长的影子,一步步走进了连接正殿的回廊深处。
坤宁宫正殿内,儿臂粗的红烛在落地铜鹤灯台上燃得正旺,将金砖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正中间的酸枝圆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热气还没上来,但这屋子里的人气却是足的。
马兰华在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
她伸手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嘴角那个准备好的弧度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随后,她低眉顺眼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那一身浅藕色的衣裳是极软的料子,随着她的步子在膝盖处荡开极轻微的波纹。
殿内通明的灯火一照,那料子便像是活了一般,泛着一层流动柔和的光晕,衬得露在领口外的那截脖颈白得扎眼。
殿里原本正在说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齐齐切断了,那一瞬间的安静甚至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噼啪”轻响。
她没急着抬头,目光只落在身前三尺的金砖地上,数着上面若隐若现的云纹。
朱棣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张着嘴忘了咬下去。
他维持着这个极其可笑的姿势,视线直勾勾地越过面前摆满珍馐的紫檀木长条案,死死钉在坤宁宫正殿的大门处。
跨过那道高高门槛的姑娘,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色缎面宫装。
没有夸张的珠翠,没有繁复的裙摆,头发只是随意地挽了一个发髻。
她走得很稳,步子迈得不急不缓,完全没有这宫里其他女眷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
这本该是一个极其寻常的画面,但朱棣觉得自己的脑门挨了极其沉重的一记闷棍,连带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都出现了短暂的停跳。
眼前的轮廓与那个黑丫头完全重合。
五官的走向没变,那双透着机灵劲儿的杏眼没变,甚至连嘴角抿起时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都没变。
被彻底洗去的是那层黯淡粗糙的古铜色伪装,暴露出底下欺霜赛雪的真实面目。
大殿里的烛火直直地打在她的脸颊上,将那白皙的皮肉映照得毫无瑕疵。
这真是见鬼了。
朱棣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试图将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以掩饰自己此刻的失态。
但手指的关节完全不听使唤,捏得太紧,酥软的糕点直接碎成了两半,扑簌簌地掉在他的蟒袍下摆上。
他根本没去管那些碎屑,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套。
他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极其清晰、极其不讲道理的声音在脑子里来回撞击:就是她。
这三个字来得毫无根据,毫无逻辑。
他朱棣是个什么人?
他是大明皇四子,是未来的塞王,是立志要把北元鞑子赶回老家吃沙子的军事天才。
他的脑子里装的应该是兵法、马匹、刀枪剑戟,绝不该是这种酸腐文人戏折子里才会出现的陈词滥调。
他从小就对那些吟风弄月的才子佳人故事嗤之以鼻,认定所谓的一见钟情纯属无稽之谈,不过是见色起意的遮羞布。
可现在,他这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