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兰华,给姑父、姑母请安。”
声音清脆得像是一颗刚从荷叶上滚落的水珠,比起下午那会儿刻意压着的市井气,多了几分少女特有的娇软,却又干脆利落,并不拖泥带水。
余光里,她看见左侧下首那个穿着宝蓝色团龙常服的身影猛地僵了一下,那种僵硬是从肩膀直接传导到手臂的。
那只原本正要去端茶盏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指尖离着茶杯壁只有一寸,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马兰华心底轻轻哂笑了一声,头垂得更低了些,那一截皓白的后颈在烛光下显出一道极为优美的弧线。
“起。”
头顶上传来一个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的声音。
朱元璋坐在正位上,并没有穿着那身让人看着就透不过气的明黄龙袍,而是一身稍显宽松的赭石色常服,腰带束得也不紧,看着就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爷子。
但他只要往那儿一坐,那种如山一般的威压就自然而然地散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他此刻正眯着那双总是带着点审视意味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底下跪着的人。
这丫头片子,下午王文静(王女官)来报说是卸了妆,他原本还没当回事。
如今这一看,那股子英气里藏着的明艳,竟让他恍惚间看见了当年还在郭子兴帅府时的马秀英。
“谢姑父。”
马兰华依言起身,这次她抬起了头,目光没有闪躲,大大方方地迎上了那道充满了帝王威压的视线。
朱元璋眼里的光闪了闪,脸上的那点威严瞬间化开了,咧开嘴笑了起来,脸颊上的几道深沟都舒展开了:“咱就说嘛,咱老马家的种,哪有长得那般黑黢黢的道理?”
“是妹子你会调理,这才半个时辰,就把个黑煤球洗成块羊脂玉了!”
马皇后坐在他身旁,手里捏着块帕子,一脸早有所料的模样。
她笑着虚点了点朱元璋:“什么黑煤球,那是兰儿为了在外面行走方便。”
“你这张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她转头看向还站在那里的马兰华,招了招手,“兰儿,过来,挨着姑母坐。”
马兰华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绕过面前的空地,往马皇后身边走去。
经过朱棣那一桌时,她那原本直视前方的视线极其自然地、若有若无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朱棣还维持着那个半僵硬的姿势坐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下午还在坤宁宫里满头大汗、脸黑如铁、不仅会拿针扎人还会从鞋面上弹烟灰的“神医”,此刻正变成一个肤若凝脂、眉眼如画的仕女从他眼前飘过。
那张脸是真的白,不是擦了粉的白,是那种从肉里透出来的、带着点血色的润白。
那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就像是大热天里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又像是在演武场上全力拉开弓却发现弦断了。
他的视线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跟着马兰华的身影转动。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吞咽声。
他脑子里那一瞬间是一片空白的,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用来嘲笑表妹“没规矩”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马兰华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极快地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挑衅。
她没停步,也没打招呼,裙摆带起的一阵微风轻轻扫过朱棣的桌角。
待她在马皇后身边那个锦墩上坐下,对面的太子朱标才笑着开口,声音温润:“这下可好了。方才下午那一见,孤还以为是个走江湖的侠客,如今一见,这才是咱们家的表妹。”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朱棣,语气里带着点兄长的促狭,“老四,你说是不是?”
朱棣被这一声点名猛地拽回了神。
他那只悬空的手这才慌乱地落下去,一把抓住了那个茶盏。
动作太急,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这只有说笑声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虎口上,烫得他手背一缩。
“啊……是,是。”
他低着头,一边手忙脚乱地拿着袖子去擦桌上的水渍,一边语无伦次地应着。
耳朵根那块皮肤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那热度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窜。
“四弟这是练箭练傻了?”
坐在朱棣上首的老三朱棡挑了挑那双略显细长的眉眼,手里转着个白玉酒杯,目光在朱棣红透的耳朵和马兰华平静的侧脸之间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今儿这演武场的靶子,怕是都被四弟给射穿了吧。”
朱棣没搭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端起茶盏就要往嘴里送,却忘了刚才这茶刚倒不久,烫得舌尖一麻,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