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没有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因为那太显眼了。
她走到那个雕花的立柜前,搬开下面压着的一箱子旧衣裳,抠开一块极不明显的活动地板。
那是她刚住进来第一天就摸索出来的“暗格”,把书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背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是真的,那这件事就太大了。
大到足以把整个太医院,甚至整个后宫都掀翻。
如果是真的,那她需要的不仅仅是医术,还需要……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堆还未配完的草药上。
那是给演武场那帮糙汉子准备的跌打损伤药。
明天,她得去一趟太医院。
这书上提到的几味解毒辅药,只有太医院的药库里可能有。 而且,她需要去查一查姑母的脉案。
以前是没资格,也不敢查。
现在有了朱元璋今天那句“半个女儿”的默许,有了伤兵处这个正儿八经的差事,她或许可以借着“讨教”的名义,去那个全是老男人的地方闯一闯。
“当、当、当——”
远处的更鼓声敲响了二更。
马兰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惨白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亮。
北风依然在吹,发出呜呜的咽呜声。
“四表哥……”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想起了那双在风雪中因为自己一句话而重新点燃希望的眼睛。
如果你要建设的那个北平,真的是能阻挡这种来自北方的阴寒与罪恶的地方,那我或许……真的会陪你去看看。
但现在,我的战场在这里。
在姑母的脉案里,在那深不见底的太医院药库里。
她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寒夜。
……
冷风顺着半开的糊皮窗棂钻进屋里,将那股熬得发苦发涩的汤药味搅得四散开来。
这屋子许久未见阳光,墙角的青砖上生着一层薄薄的绿绿苔藓,混着檀香与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腐朽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马兰华提着那个半旧的紫藤木药箱,安静地立在马皇后斜后方两步远的地方。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石青色缎面夹袄,头上没戴那些招摇的珠翠,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挽了个低髻。
在这晦暗的光线里,她整个人似乎都融入了那面灰白的粉墙,尽力敛去一切锋芒。
她知道自己身份的尴尬。
那块残缺的凤纹玉佩虽然认了亲,姑母也待她如珠如宝,但在那位坐在奉天殿龙椅上的姑父眼里,她依然是个来路不明的变数。
那些个隔三差五便来坤宁宫“请安”实则探听虚实的嫔妃与外戚,看她的眼神里也多是打量与防备。
所以,当姑母执意要带着她来探望这位被赐归乡里、如今又因病重秘密滞留京城苟延残喘的诚意伯时,她第一反应是推辞。
但马皇后一句“你是郎中,帮着去看看刘先生的脉息,我也能安几分心”,便将她的退路堵死了。
洪武四年的时候,刘伯温因与左丞相胡惟庸交恶,被胡所谮,赐归乡里。
如今刘伯温忧愤抑郁,他自觉自己时日无多,便托人递话,请求见马皇后最后一面。
正好朱棣也在此。三人便一同前往。
……
朱棣站在门边的阴影里。
他没穿藩王的蟒服,只套了件玄色的貂皮大氅,腰间配着一柄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的绣春短刀。
他那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口的余光挡了大半,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瑞凤眼时不时越过马皇后的肩膀,落在那截露出在石青袖口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腕子上。
床榻上传来一阵破风箱般的拉锯声。
马皇后俯下身,手里捏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替那枯槁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擦去嘴角溢出的浊沫。
“伯温啊。”马皇后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毫不作伪的悲凉,
“你好生养病。胡惟庸那边……重八心里有数。你且宽心。”
床榻上的老人费力地睁开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白已经浑浊泛黄,但瞳孔深处却依然残留着那种算无遗策、洞穿世事的可怕精光。
这光芒在他那张灰败死寂的脸上,显得尤为诡异。
刘基没有接马皇后的话。他喘息了片刻,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被面上艰难地抓挠了两下,似乎是想抬起手,却终究没有力气。
他的视线越过马皇后的发顶,直直地投向了站在后方的马兰华。
马兰华只觉得后背一凉。那目光不带有任何属于长辈的慈爱,也不带有什么世俗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解剖般的穿透力。
那是堪舆家在看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