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去管那些碎片。
他的手伸到半空,似乎是想去拉她的衣角,又在距离她那件石青色夹袄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地顿住。
指节因为过度克制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尾憋出了一抹极不正常的暗红。
那一路上将他死死包裹的那层叫做“野心”或是“震惊”的外壳,在听到她说要“出宫”的那一瞬,彻底碎了个干净。
那一瞬间,那些因为“母仪天下”四个字而疯狂滋长的阴暗心思、那些关于皇权与大统的僭越之念,全被一种极其原始的恐慌代替。
他终于意识到,那句话不仅是一道催命符,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钝刀。
她会怎么看他?
刚才在那个偏院的雪地里,他握紧拳头的那一瞬,她是不是察觉了?
她那么聪明,连太医院那些老太医的弯弯绕绕都能一眼看穿,怎么会看不出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和贪婪?
她会不会以为……他这两天对她的那些讨好,那些笨拙的靠近,甚至连那本在黑市上淘来的医书,都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她有这种命格?
她会不会以为,他跟那些盯着皇位的兄弟一样,只是把她当成了一块踏脚石?
“不……你不能走。”
朱棣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皇子发怒时的震慑,而是某种东西正在崩塌的碎裂声。
他高大的身躯在这狭窄的暖阁里,在面对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姑娘时,竟然不可思议地委顿了下去。
那件昂贵的玄色貂裘滑落到地上,沾上了茶水,他也浑然不觉。
他盯着马兰华那张没有半分留恋的脸,急切地、近乎语无伦次地往外倒字。
“你别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父皇知道,你怕我……你怕我因为那老头的话,对你起了别的心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屋子里所有的热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硬生生地咽下那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屈辱与急迫。
“如果……如果你怕这个身份连累你,如果你觉得那个什么狗屁燕王的名头会给你惹麻烦……”
他咬了咬牙,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野性和傲气的瑞凤眼,此刻完全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绝望的乞求。
“那我不当了。”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的风雪声似乎都被这五个字给镇住了。
“我去跟父皇说。我跟他说我不去北平了,我不当那个塞王了。”
“我就当个闲散宗室,随便给我一块地,几百亩就行。”
“我……我种地也行,我打猎也行。只要你不走……”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在那个落地罩后面。
“他们要那张椅子,让他们去争。我不争,大哥还在,只有大哥才配得上太子之位。”
“我方才是鬼迷心窍。你别出宫,外头那么冷,你那药铺子连个地龙都没有……”
马兰华停在了原地。
她没有转过头去拿那口紫藤木药箱。
她转过身极其认真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语无伦次、面色煞白的男人。
她见过他弯弓搭箭时的英姿,见过他因为一顿火锅而挨骂的窘迫,甚至见过他在伤兵处疼得龇牙咧嘴还要硬撑面子的滑稽样。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那是一种完全褪去了皇家光环、剥离了所有骄傲与野心,甚至放弃了身为男人的尊严,只剩下一具叫做“朱棣”的肉体凡胎。
他将最软弱的一块软肋血淋淋地扒开,双手捧到她面前的姿态。
疯了吧?
马兰华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他们才认识多久?便是一见钟情,可又有多少感情在?
何至于此?
不当王爷?不去北平?种地?打猎?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大明朝开国皇帝寄予厚望的皇子,未来的北境长城,就因为一个老头临死前的疯话,因为怕她跑了,就在这里赌咒发誓要放弃一切?
这太不可思议了。
难不成她这四表哥竟当真纯情至此?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其中的逻辑。
在她的认知里,那些评书和话本里,这种涉及到皇权争夺的时候,男人不都应该是把女人绑起来,或者杀人灭口,或者软禁在深宅大院里当作奇货可居吗?
这算什么?
这不是霸道,这不是深沉。
这简直就是……蠢。
蠢得让人不忍直视,又蠢得让人心里某个常年被冰封的角落,突然漏进了一滴滚烫的蜡油。
她看着朱棣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突然有种冲动,想拿手里的银针照着他的天灵盖狠狠扎下去,看看这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