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这滴墨汁流进奉天殿,那就不再是姑母能用“活劈了谁”来压住的了。
刘伯温临死前的那句“母仪天下”,就算刚才只有他们三个人听见,可那处宅子外面,谁知道有没有亲军都尉府的暗探?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瞒住了朱元璋。
可那位坐在奉天殿里、多疑得能把身边每一个老兄弟都剥皮抽筋的帝王,一旦发现她和朱棣走得过近,甚至发现她在调查太医院的脉案……
那一滴可能存在的“红颜枯”,才是悬在所有大明皇族头顶上真正的铡刀。
马兰华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那本书上记载的毒药,产自北元的大都,也就是如今的北平。
要查清姑母到底有没有中毒,要找到解药,甚至要查出这只隐藏在太医院甚至后宫深处的那只黑手。
留在南京这潭死水里,无异于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走钢丝。
如果姑母的病真的是那种奇毒,那这皇宫里,早就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黑手渗透得千疮百孔。
留在南京,留在太医院的眼皮子底下,不仅查不出真相,她自己甚至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不是那种会在深宫大院里坐以待毙的娇花。
她是个大夫,更是一个知道在乱世里怎么活下去的流浪儿。
逃跑?
不,那太蠢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跑到哪里去?
唯一的活路,在北方。
在那片百废待兴、天高皇帝远,而且正是那本医书所记载的毒药发源地的北平。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随即以一种极其明确的目的性加快了步伐。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极其清脆的“咯吱”声。
三步。两步。一步。
在经过转角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时,马兰华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
没有半点试探,也没有女儿家常有的羞怯与拉扯。
她极其精准地抓住了那个男人垂在身侧的右手。
很凉。
那只刚刚在暖阁里还死死攥着门框、手心全是冷汗的大手,此刻在风雪的侵袭下,冷得像是一块被遗弃在冰窖里的生铁。
他的手背上还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老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硌着她的掌心,带着一种极不舒服的生硬。
但她没有松开,反而五指收紧,将自己掌心那点仅存的温热,硬生生地贴了上去。
前面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就像是正在疾驰的战马突然被勒紧了缰绳,朱棣的脚死死地钉在了雪地里。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肩膀极不自然地耸了一下,那条被抓住的胳膊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是一截木头。
过了一息,或者是两息的时间。
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在暖阁里的苍白,几片雪花落在他的眉骨上,尚未融化。
他的视线没有看她的脸,而是直直地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是一种极度错愕的眼神。
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泥地里厮杀的兵卒,突然被人往手里塞了一块温润无瑕的美玉。
他甚至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去握,生怕稍微一用力就给捏碎了。
他下意识地往回抽了一下手。
动作很轻,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
“四表哥。”
马兰华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
她的手劲大得出奇,甚至往前跨了半步,硬生生地挤进了他貂裘遮挡下的那片极其有限的避风处。
“我们早些去就藩吧。”
她的声音在这呼啸的北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但吐字极其清晰,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我跟着你。”
“……”
朱棣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两只交握的手上移开,对上了她那双在昏暗宫灯下显得异常明亮的杏眼。
他在那双眼睛里没看到同情,也没看到委曲求全。
他看到的是一种极其锐利的、甚至是带着几分野心的生机。
那股子刚才被母后压下去的暴戾和无力感,在这一刻,突然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给冲散了。
愧疚吗?
有。
对大哥的愧疚,对爹娘的愧疚,他刚才在暖阁里跪下的那一刻,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可是后悔吗?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不后悔。
哪怕再来一次,在听到那个老头说出“母仪天下”四个字,在看到她要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发那个要放弃一切的疯。
但是……
“不行。”
朱棣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砂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