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这张脸,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狂暴地撞击着肋骨,连带着他耳朵里都只剩下“嗡嗡”的风声。
“我愿意跟你去北平。”
她收回手,将双手重新抄进袖子里,站直了身子。
“比起坐享其成,等着别人把饭喂到嘴边,我也想要去看看那个‘死地’。”
她看着他,眼神里那股精明和野心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
“你带兵,我治病。你的护卫亲军需要大夫,那些流民需要药。”
“我去贡献我的一份力,不行吗?”
不行吗?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棣的眉心。
他看着她。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需要他去“庇护”,也不需要他用那些“风风光光”的虚荣来补偿她。
她要的是“参与”,是和他站在同一片废墟上,一砖一瓦地把那个属于他们的北平给建起来。
而此刻,只有马兰华自己心里清楚,这番话说得有多么漂亮,底下的算计就有多么深。
恋爱脑?
她嘴角那一丝笑意极快地冷了一下。
在那种朝不保夕的乱世里长大的野丫头,哪有资格长什么恋爱脑?
去北平,是为了朱棣,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必须要去那个离元朝旧都最近的地方,去查清楚那种名为“红颜枯”的毒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纸包不住火。
朱元璋的锦衣卫不是吃素的,那个生性多疑的帝王一旦知道了刘基的谶语,哪怕姑母再怎么掩饰,他心里也绝对会埋下一根刺。
她一个原本没有攀龙附凤心思的野大夫,现在既然已经成了这皇宫里的一颗棋子,那就不如把这盘棋下得再大一点。
既然看上了眼前这个男人,既然贪图了这皇家富贵和皇子美色,那总不能因为一句疯老头的谶语,就把小命给交代在这里了吧?
绑在燕王这棵大树上,去天高皇帝远的北方,才是最稳妥的退路。
“你……”
朱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只觉得眼眶深处涌起了一股极度酸胀的热流。
他看着眼前这个个头才到他下巴的姑娘,看着她眼底那种近乎执拗的清醒与算计。
尽管他并不完全明白她在算计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并非是在盲目牺牲。
那种一直压在他心头、关于“怎么保护她”的焦虑,突然之间就散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把命都交出去的战栗感。
不是被需要,而是被选择了。
他在风雪中站了许久,久到那件刚被拢好的貂裘上又积了一层薄雪。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抬起手。
没有再去掰开什么,而是反客为主地,一把握住了她那只抄在袖子里的手。
很紧。
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后悔一样。
“好。”
他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砸出了回音。
“你记着今天的话。去了北平,再苦再累,我都不会让你跑了。”
为了让朱棣能有个顺理成章且尽早去就藩的理由,且能顺理成章地带走太医院的部分脉案。
马兰华只得亲自走这一趟,将那件釜底抽薪的事情捅出来。
她提着那口沉甸甸的紫藤木药箱,独自一人跨过了谨身殿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她没有穿披风,头上的积雪在跨入门槛的那一刻便被殿内极高的室温烘化,顺着耳侧的碎发滑落,滴在石青色的夹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殿内值守的几名太监低眉顺眼地立在角落,无人敢阻拦这位深得帝后恩宠的“表小姐”。
朱元璋坐在一张堆满了黄帛奏折的宽大御案后,身上那件玄色暗纹的棉袍没有一丝褶皱。
他正拿着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悬在半空,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军报。
手边那碗原本冒着热气的白汤面早已冷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姑父。”
马兰华走到离御案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屈膝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宫礼。
她调整着呼吸,压下指尖那股尚未褪去的风雪寒意,用极其清晰的音调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深夜打扰姑父批阅奏章,只因有一桩牵涉姑母凤体的大事,侄女必须单独向您禀明。”
朱元璋手腕顿了一下。
那支悬在半空的狼毫笔缓缓落回笔山,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木石磕碰声。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浓密眉毛下的犀利眼睛径直盯在马兰华的脸上。
他挥了挥粗糙的大手。
站在角落里的太监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