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炉火爆裂的微响。
马兰华站直身体,上前半步,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一张纸笺放在御案的边缘。
那是她回宫后,根据自己切脉的结果连夜默写下来的脉案。
“姑父,这些日子以来,我每日为姑母诊脉。”
马兰华的目光没有避让,她的语速稍稍加快,那是身为医者交代病情时特有的连贯与专业。
“脉象沉涩滞缓,指下并无滑利之感。”
“这几日姑母时常胸闷盗汗,我本以为是操劳过度导致的心火上炎。但不久前……”
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断。
“不久前在诚意伯府偏院,那药炉里飘出的极其微弱的草药相冲之气,提醒了我。”
“我回来后查阅了一本偶然得来的塞外医书。”
“姑母的症状,极其符合书上记载的一种名为‘红颜枯’的慢毒。”
“此毒产自元大都一带,入水无色无味,潜伏期极长。”
“发作时查不出明显的毒症,只会让人日渐虚弱,直至枯竭。”
她停住了话语,留足了时间让这几个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她甚至没有去要求皇帝查抄太医院,而是将那半截话卡在了嗓子里,等待着那张属于天下共主的脸上出现震惊或者狂怒。
但是,没有。
朱元璋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黑红脸庞上,没有出现任何马兰华预想中的暴怒。
朱元璋没有抬头,也没有摔笔大怒,更没有叫人去将太医院院使拿来问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双宽阔浑厚的肩膀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目光直直地锁在那团洇开的朱砂印上。
马兰华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响。
这位打下了大明江山的开国帝王,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死寂。
他那有着厚重老茧的手背上,几根青筋极其缓慢地凸起,又被死死地压抑下去。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
外头廊檐下,又一滴雪水砸在青石板上。
“老大来了没有?”朱元璋的声音极其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
门外的带刀侍卫立刻跨进门槛,单膝跪地:“回陛下,太子殿下刚下朝,正在门外候着。”
“叫他进来。”
马兰华站在原处,将药箱的提梁捏紧了几分。
她本以为会迎来一场雷霆暴雨,但这没有表态的反应,反而证明这位帝王已经动了最深的杀机。
不是对她,而是对整个太医院甚至牵涉其中的任何人。
他不在此刻发作,便意味着他要去细查,要去布置一场真正的大清洗。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朱标穿着那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跨过门槛,看了看殿内这压抑的气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马兰华,快步走到大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儿臣叩见父皇。”
“免了。”朱元璋终于将手里的那管毛笔扔在笔洗里。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与威严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了朱标一眼,随后目光极其轻飘飘地扫过马兰华。
“政务看得咱头疼。这黑丫头跑来跟咱胡诌了一通偏方。”
“老大,你替咱送她回坤宁宫,免得她这野路子规矩冲撞了哪个宫的。”
朱标顺从地低下头:“儿臣遵旨。”
朱元璋挥了挥手,转头看向那一堆公文,再没多看他们一眼。
马兰华跟着朱标走出了奉天门。
大雪依然在下,打着旋儿从漆黑的夜空砸落。
红墙上的琉璃瓦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白,两个提着羊角宫灯的小太监远远地走在前头探路,桔黄色的烛火在风雪中摇晃不定。
朱标穿着一件寻常的素色大氅,手里提着一个紫铜小手炉,与马兰华并肩走在稍后的位置。
靴底踩在未被清扫干净的积雪上,发出极其单调且沉闷的咯吱声。
风夹杂着冰凌扑在脸上。
马兰华侧过头,借着宫灯微弱的光晕,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的这位太子殿下。
朱标的脸色在风雪中显得尤为苍白,眼下的乌青极深。
他紧紧抿着嘴唇,时不时抬起宽大的袖子掩住口鼻,压抑地咳嗽几声,咳得胸腔都有着轻微的震颤。
“大表哥。”
马兰华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将背对着风口,以此替身旁的人挡住大半的风雪。
她那双属于郎中的眼睛里没有对储君的盲目敬畏,只有就事论事的挑剔。
“你这咳嗽,听音涩滞少痰,属于劳心伤神、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