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建国之初,为了统御江南财赋,短暂定都还行。”
他伸出那只有些偏白的手指,指向右侧那片巍峨的楼阁。
“可若是大明一直定都在此,这软水温风的地方,迟早会把我们这群马背上打下天下的人,全都耗损掉。”
朱标的手指用力收紧,“皇族长久呆在这里,早晚有一天,会被这庞大的江南文官集团和地主网络吞噬得干干净净。”
“这不利于大明的根基,更不利于防备北方那些骑兵的国防长久发展。”
“这都城,绝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所以迁都,势在必行。”
马兰华走在旁边。
她没有马上接话,脑子里飞快地顺着这条线往下推演。
风把她的一丝鬓发吹到唇角,她抬手拨开,食指关节在冰凉的面颊上擦过。
她完全明白里面的分量。
这是一场动刀见血的大动作。
“可是大表哥。”
马兰华开了口,她侧过身,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对上朱标的视线。
“这事若是真干下去,反弹绝不会小。”
“一旦把国都定去西安,整个大明的权力中心就彻底北移了。到了那时……”
马兰华顿了顿。
她将手紧紧地交扣在夹袍的腹部,语速也随之变快。
“这南京城里的权贵、官员,他们在江南置办的几万亩良田,他们盘根错节的人脉,甚至是几代人经营出来的利益网,等于全部废作一场空。”
“他们会一夜之间从朝堂上最为风光的权势层,彻底跌落成无人问津的边缘人物。”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岂能坐以待毙?”
朱标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用那双平稳的眼睛看着她把这极其赤裸的利害关系全盘托出。
“迁都这种得罪全天下大半士大夫和财主的事情,必须有一个出面牵头、压住场子去扛火力的人。”
马兰华盯着朱标身上那件明黄刺目的太子常服。
她的眉头深深蹙起,两眼中的忧虑全盘压出,没有丝毫躲闪。
“这等差事除了你这个太子,根本没人压得住。也没有人有足够的底气去主持。”
“真要把这事往死里推,你必定会成为江南那帮人日夜咒骂、甚至不择手段对付的活靶子。”
“这是把自己放在火架子上烤。”
面对马兰华这般直截了当的剖析,朱标反倒彻底坦然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为宽厚,在这幽长的御道上散开。
“你想得有些太早了。”
朱标摇摇头,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单就选定西安这一条提议,和满朝文武扯皮就要扯上数载。”
“更别提往后亲自派人去那片黄土地上踏勘选址、测算山水、督造那些耗费钱粮无数的宫廷建筑群。”
“这些砖瓦堆积下来的时日,没有十几年下不来。这里头的岁月,还极其漫长。”
他稍稍偏头看过来。
“更何况。”朱标的语速拉得极为缓慢,带着些极其悠远的意味,“不是还有老四吗?”
听到这四个字,马兰华立刻顿住了脚步。
她极速地看了一眼朱标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刚才那股怀疑在脑子里翻涌得越来越厉害。
大表哥这句话,看似只是提起了一个同样在军事上极其能干的藩王弟弟,但在这种时候提起朱棣……
马兰华总感觉大表哥在这寻常的谈论间,隐隐约约地在铺陈某种关于未来的重盘大局。
她咽了一下口水,唇齿张开了一瞬,但一连串想要核实的疑问到了嘴边,被她极其用力地吞回肚子里。
她闭紧了嘴。
这长长的甬道里处处是影子,在这座皇宫中生存的第一法则,就是只带眼睛和耳朵,多余的嘴一句都不动。
两人保持着沉默。前方最后一道门槛跨了过去。
视野猛然开阔,就在坤宁宫大门外几丈远的空地上,朱棣正背风站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没有任何繁复刺绣的玄黑劲装,外罩着厚实的羊毛马甲。
他高大的身躯稳稳地钉在那里,挡去了一大块刺目的白色积雪。
他双手随意交叠在身前,下颌微抬,双眼一直望着这条长道。
看见他们过来,朱棣的两只手立刻垂落下来,结实的靴底碾在雪地上,往前急跨了一步。
等到看清来人是太子后,他马上刹住了步子,迅速收敛起那副急躁的做派,把头微微一低,规矩地退了回去。
朱标在一处青砖砌成的空当处停下,没有再往前迈动一步。
他离坤宁宫正门还有十多步的距离。
他将右手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来,手指搭在马兰华偏薄的肩膀上,动作极为干脆。
他在那艾绿色的布料上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