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战书”透露出的信息——对方并非毫无组织的海盗,而是一个有着严密架构、清晰目标,甚至敢以“公司”之名与国家“宣战”的怪物。
他们求什么?如果只是报复被拒的贸易请求,袭扰已足够,何必正式宣战,将冲突升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胡宗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舆图的右上角,那里,孤悬于海外,与日本九州隔海相望的,是两个被他用朱笔特意圈出的点:琉球,以及更北一些的,标注着“石见”的地方。
琉球有陈恪留下的大舅哥常钰镇守,驻军虽不算极多,但依托岛链,水陆配合,防御体系相对完善。
上海那边,俞咨皋的水师也算是一支可用的机动力量。
而石见……那里有陈恪当年打下的银矿,有“镇倭城”,驻军两千余,皆是百战精锐,火器配备精良,城防坚固。
从军事角度看,那里并非软柿子。
“若我是那红毛夷酋……”胡宗宪眯起眼睛,换位思考,“宣战,将冲突公开化、扩大化,对我这样体量的大明而言,意味着必须调集更多资源,承受更大内外压力。对他们而言,则可能获得其国内更明确的支持,行动更无顾忌。但即便如此,他们真有能力占领并消化大明的领土吗?即便一时得手,如何面对我朝后续必然的倾国反击?除非……”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石见”两个字上。
“除非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占领土地,而是……掐断财源,打击要害,迫我谈判,夺取他们最初想要的东西——贸易特权,乃至……像占据满剌加、吕宋某些地方那样,获得一个稳固的据点。”胡宗宪的思维急速运转,“石见银矿,岁入可观,乃内帑及太仓银重要来源之一。若此地有失,不仅财政受损,朝廷颜面扫地,更重要的是,海外驻军被歼,对士气民心打击巨大。且石见孤悬海外,援救不便,一旦被围,便是死地。”
“但那里有常钰在琉球策应,有俞咨皋可自上海驰援,驻军精锐,城防坚固……红毛夷虽船坚炮利,攻坚却非其所长,至少从未展现过大规模登陆攻坚的能力。他们若真打石见的主意,胜算几何?”胡宗宪沉吟着,目光在琉球、上海、石见之间来回逡巡,“声东击西?分兵佯动?还是……我多虑了,他们根本无力攻击如此遥远且坚固的目标,只是虚张声势,意图将我军主力调离近海,方便其在粤闽浙继续袭扰?”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每一种都有其逻辑,但也都有说不通之处。
情报太少了。
对那个“东印度公司”的组织形式、兵力规模、战略意图、补给能力,几乎一无所知。
所有的判断,都建立在有限的交战记录和推测之上。
“无论如何,对方已行先手。”胡宗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坐回椅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宣战,袭扰,甚至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图谋……我如今受命总督东南,看似权柄滔天,实则步步惊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深知朝廷,尤其是高拱和陛下,现在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足以挽回颜面的大胜。
可敌人飘忽不定,海上寻敌决战谈何容易?主动出击,寻敌主力,是唯一符合朝廷期望的方略,但也可能是最冒险的。若主力寻敌不着,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甚至遭了埋伏……那后果不堪设想。
“俞志辅老成持重,戚元敬善练兵阵,皆一时良将。然海战之道,与此二人昔日所长,未必尽合。红毛夷战法新奇,不可拘泥旧例。”胡宗宪提笔,开始草拟给俞大猷和戚继光的指令。给俞大猷的,是要求他改变之前分散寻敌的策略,将福建水师主力适当收缩,集中于几处关键水域,保持机动,以精锐哨船广布耳目,重点侦缉夷船大队踪迹,力求捕捉战机,但切忌孤军冒进。给戚继光的,则是令其加强浙江沿海陆上防务,尤其要防止夷人小股登陆渗透,同时从“戚家军”中抽调熟悉水性、火器精熟者,加强浙江水师,探索陆战阵法与海防火器配合的新战法。
他又修书数封,一封发往琉球,提醒常钰加强戒备,密切注意日本方向及外洋动静,并与石见保持联络畅通;一封发往上海,令俞咨皋整饬水师,随时准备北上策应,或南下支援;最后一封,则是给他能调动范围内的沿海各省巡抚、总兵,严令各守汛地,加强联防,遇敌即报,并开始着手统计、整备辖区内所有可用于海战的大小船只、火炮、熟悉水性的兵勇,他要集中一切可用的海上力量。
“敌情不明,则以稳为主,固我根本,观敌动向。”胡宗宪落下最后一笔,看着墨迹未干的指令,心中默道,“然朝廷要的是胜仗,是捷报……稳守,只能不输,却难言胜。这其中的分寸,难啊。”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东南独力支撑抗倭大局时的岁月,只是这次的对手,比倭寇更狡猾,更强大,也更让人难以捉摸。
石见那个棋眼,在他心中始终萦绕不去。
希望只是自己多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