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荷兰联省共和国东印度公司的名义,更以公司董事会和遥远的联省共和国议会的权威为背书,那份措辞强硬的“宣战通告”,此刻想必已经摆在了那位年轻的明朝皇帝和他的大臣们面前。
范德尔甚至可以想象他们阅读时的惊愕与震怒。
这正是他想要的。
然而,在这份足以搅动整个东方局势的文书被小艇送走后的几天里,范德尔并未立刻集结舰队,杀气腾腾地扑向某个既定目标。
恰恰相反,他下令舰队驶离了繁忙的航道,选择了一处偏僻但水文条件良好的岛礁环抱的锚地,进行休整、补给,以及……等待。
此刻,他正站在“德·鲁伊特”号的尾楼甲板上,背着手,望着远方海平面上新加入舰队的八艘身影。
那是从公司总部所在地巴达维亚紧急调拨来的增援力量。
八艘崭新的盖伦战舰,船体线条流畅,桅杆高耸,侧舷炮窗密密麻麻,在南海炽热的阳光下,新刷的油漆和铜饰闪闪发亮,如同八头精力充沛的猛兽。
加上他原有的四艘主力舰,这支特遣舰队的核心打击力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十二艘盖伦船,此外还有若干负责侦察、通信和辅助作战的轻型帆船。
如此规模,足以在远东任何一片海域掀起惊涛骇浪。
按常理,手握如此重兵,指挥官理应意气风发,迫不及待地寻找敌人主力,进行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舰队决战,一举奠定胜局,为公司在东方的扩张扫清最大障碍——这正是巴达维亚总督和董事会那些大人物们,在批准增援时,字里行间所隐含的期望。
事实上,在接到增援舰队即将抵达的确切消息后,范德尔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也确实是那个诱人而直接的目标:石见银矿。
门德斯的情报太具诱惑力了。
一座孤悬海外远离明朝本土核心防御区,却能源源不断产出白银的宝库。
一旦拿下,不仅是对明朝财政和威望的致命打击,更能为公司带来难以估量的直接收益,足以让他范德尔·范·德·维尔德的名字镌刻在公司的荣誉殿堂最顶端。
最初的计划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形:利用新抵达的生力军带来的绝对数量和技术优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石见。
以强大炮火压制岸防,运送陆战队登陆,在明朝援军赶到之前,攻克那座“镇倭城”,控制矿区。
他甚至设想了占领后如何利用日本当地势力进行管理,如何迅速恢复并扩大开采,如何将白银源源不断地运往巴达维亚……
这个计划简洁、有力,充满了军事冒险家所钟爱的“一击致命”的美感。
有那么几天,舰队的作战参谋们已经开始根据这个粗略构想,紧张地测算航线、评估登陆点、推演明朝驻军可能做出的反应。
然而,随着推演的深入,以及范德尔独自在船长室里对着海图沉思的时间越来越长,一种不安的疑虑,如同船舷下缓慢滋长的藤壶,开始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他走到海图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从南海到日本九州西海岸那条漫长的弧线。
这条航线需要穿越台湾海峡或巴士海峡,经过琉球群岛附近,最终抵达日本海。
路途遥远,海况复杂,且全程都暴露在明朝及其藩属的潜在监视之下。
舰队规模庞大,目标显着,很难做到完全隐蔽。
关键在于,突袭的精髓在于“突然性”。
如果明朝人在石见早有防备呢?如果他们的水师主力,尤其是俞大猷麾下那些令人忌惮的精锐战船,恰好就在附近巡弋,或者提前得到了预警呢?
即使成功抵达并展开攻击,“镇倭城”的防御强度究竟如何?
门德斯的情报说只有五百到八百守军,但这只是估算。
城墙的厚度?炮台的数量和射程?守军的士气和战斗意志?尤其是,他们是否也装备了那种射程惊人的重型火炮?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一旦攻击受挫,哪怕只是被拖住几天,舰队就将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庞大的舰队需要消耗巨量的淡水、食物和弹药。
在敌境附近,补给极其困难。
而时间,是站在防御者一方的。
明朝的水师可以从容集结,从福建、浙江,甚至更远的基地赶来。
届时,他的舰队将面对以逸待劳的敌人,背后是设防坚固的岸炮,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即便一切顺利,迅速攻克了石见,接下来呢?
守住它?那意味着必须长期分兵驻守,面对明朝必然到来的疯狂反扑,以及日本当地势力可能的态度反复。
这会将一支宝贵的机动舰队,变成一座孤岛的守军,完全违背了海上力量的核心优势。
掠夺一番然后撤离?那固然能造成打击,但无法动摇根本,反而会彻底激怒明朝,使后续任何谈判的可能化为乌有,将公司拖入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