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尔的手指在海图上石见的位置重重敲了敲,又缓缓移开。
“我是不是……在追求一个看似华丽,实则可能将自己陷入泥潭的目标?” 他对着海图,轻声自问。
海风透过敞开的舷窗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来甲板上水手们收帆时号子声的零星片段。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躁动的思绪稍稍平静。
他离开海图桌,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忙碌却井然有序的舰队。
十二艘盖伦船,还有更多的辅助船只,这是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但它的强大,并非体现在对某一座固定堡垒的攻坚能力上。
它的真正优势在于海洋,在于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在于广阔水域赋予的自由选择权。
范德尔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回顾过去几个月的行动,虽然未取得决定性的舰队决战胜利,但他成功地做到了什么?
他将大明帝国漫长的东南海岸线,变成了一条需要时刻绷紧神经的防线。
从广东到福建,再到浙江,无数港口、城镇、卫所,日夜提防着不知会从何处冒出来的炮火。
明朝的水师,特别是俞大猷那支精锐,被他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消耗着宝贵的物资和士气。
沿海贸易几乎瘫痪,税收锐减,民心惶惶,朝廷承受着巨大的政治和财政压力。
这才是他,范德尔·范·德·维尔德,以及他麾下这支舰队,最擅长也最有效的作战方式。
像一位高雅的斗牛士,并不急于将利剑刺入公牛的心脏,而是不断用红布挑逗、激怒、消耗着那头体型庞大却转身笨拙的对手,让它一次次徒劳地冲刺,耗尽体力,暴露出弱点。
而那头“公牛”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正是它那需要守护的、过于漫长的“海岸线”,以及它那不容丝毫侵犯的尊严。
如果放弃海上机动的优势,去硬啃石见那块可能崩掉牙的硬骨头,岂不是放弃了斗牛士的灵活与优雅,去和公牛比拼蛮力?
“不,不能这样。”范德尔摇了摇头,对自己最初那个热血上涌的计划彻底否决。
那么,该如何将现有的优势最大化,给明朝施加更大的、甚至是无法承受的压力,迫使他们最终坐回到谈判桌前,并且是以公司希望的条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海图,但这一次,不再局限于石见那一个点,而是扫视着整个东亚海域。
一个更大胆、更精巧,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算计的计划轮廓,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浮现。
首先,要改变游戏的性质,提高赌注。
仅仅是小规模的袭扰,即便造成损失,明朝或许还能以“剿匪不力”来搪塞内部压力,维持表面的体面。
那么,就把冲突公开化、正式化。
于是,那份以公司和国家名义发出的“宣战书”诞生了。这绝非一时冲动的产物,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战略举措。
对明朝朝廷而言,这不再是可以低调处理的“海寇滋扰”,而是关乎国体尊严的正式战争行为。
皇帝和内阁必须做出更强硬、更迅速的反应,调集更多的资源。
这势必加剧其内部的压力、分歧和资源的消耗。
同时,这也能向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会展示他范德尔的“进取心”和“坚定立场”,为后续可能的谈判争取更有利的公司内部支持。
其次,要充分利用对手的“必守之地”心理。
石见银矿很重要,那被誉为“东方明珠”的上海重不重要?江南财赋重地苏杭重不重要?连接南北的漕运咽喉长江口重不重要?
高手过招,抓住一个弱点,就要不断猛击,迫使对手将宝贵的资源分散到更广阔的战线上。
他摊开一张更详尽的明朝沿海及邻近海域的海图。
上海,那个由陈恪一手打造、传闻中富庶无比的新兴港口和军工基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若能对其造成严重破坏,甚至只是构成严重威胁,对明朝经济、民心乃至朝廷信心的打击,恐怕比损失一个遥远的银矿更大。
琉球群岛,扼守东亚航路要冲,明朝的重要藩属,也是陈恪经营过的前哨基地。若能在此有所动作,不仅能威胁到通往日本和朝鲜的航线,更能直接震动大明的朝贡体系。
但是,攻击这些地方,同样面临类似石见的问题:可能陷入攻坚战,暴露主力,丧失机动性。
范德尔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滑动,最终停在了日本九州岛和琉球群岛之间的那片广阔海域。
一个更加阴险、也更能发挥他优势的计划,逐渐完善。
石见,当然要去。但不是他的舰队主力去。
门德斯不是带来了日本那边蠢蠢欲动的消息吗?
毛利、尼子、大内,还有那位江户的幕府将军,对石见银矿和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