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军的敌意,早已积蓄多年,只缺一个契机和一点信心。
那么,就给他们这个契机和信心。
通过门德斯这样的中间人,继续向日本方面提供一些“适当”的援助——比如一批性能尚可的火绳枪,一些战术建议,甚至是一些关于明朝水师“疲于奔命、无力他顾”的、经过精心筛选和夸大的情报。
鼓动他们,联合起来,向石见的明军发动进攻。
让日本人和明国人自己先打起来。
他们之间有着更直接的土地和利益冲突,战斗意志可能比公司舰队更强烈。
无论胜负,都能极大消耗石见明军的实力和储备。
如果日本人赢了,赶走了明军,公司可以随后以“调停者”或“合作者”的身份介入,分享银矿利益,代价极小。
如果日本人败了,或者战事陷入僵持,那也没关系。
石见的战火,必然牵动明朝的神经。
明朝朝廷会如何看待石见告急?他们会如何调配本已捉襟见肘的海上力量?
这,才是关键。
范德尔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棋手看到绝妙步数时的光芒。
他将手中的舰队主力,分成两支具有高度机动性的分舰队。
第一支,由部分老练的船长指挥,继续活跃在广东至福建的沿海岛链之间。
他们的任务不是寻求决战,而是保持高压袭扰态势,做出随时可能再次攻击月港、厦门甚至更北方向重要目标的姿态,牢牢吸引住俞大猷水师主力的注意力,让其不敢轻易远离。
第二支,也是更精锐的一支,由他亲自坐镇,携带大部分新抵达的增援战舰,秘密北上,隐藏于琉球群岛以东的广阔洋面,或者某个偏僻的、易于获得补给的岛屿锚地。
这支舰队的存在必须高度保密。
接下来,就是等待,耐心的等待。
等待石见方向传来枪炮声——那是日本人动手的信号。
等待明朝朝廷和前线指挥官做出抉择。
如果明朝置石见于不顾,继续将主力集中于防御东南沿海。
那么,隐藏在琉球方向的范德尔主力舰队,将有两种选择:要么,趁明朝水师被南方分舰队牵制、石见又爆发战事之际,突然北上,直扑上海、长江口或苏杭沿海,给予其经济核心区以沉重打击。
要么,如果时机特别有利,甚至可以配合日本方面的攻势,亲自出手,以绝对优势兵力,一举解决石见问题,摘取最大果实。
如果明朝决定派兵救援石见。
这更符合范德尔的预想。
俞大猷或其他明朝水师将领,必然率领精锐舰队北上驰援。
他们的航线大概率会经过琉球附近海域,或者从台湾海峡北上。
届时,范德尔隐藏在暗处的主力舰队,将以逸待劳。
他可以选择在半途进行拦截伏击,重创甚至歼灭这支劳师远征的明朝援军。
一旦成功,不仅石见危局难解,明朝整个东南海防的脊梁也将被打断。
就算明朝援军成功突破拦截抵达石见,他们也将面对以逸待劳的荷兰舰队和补给困难的局面。
而范德尔则可以视情况,或配合日军围攻,或转身南下,去攻击因为精锐北上而变得空虚的福建、浙江沿海,迫使明朝援军回救,疲于奔命。
无论明朝如何选择,主动权都牢牢掌握在范德尔手中。
他的舰队始终处于机动状态,可以自由选择攻击目标、攻击时机。
而明朝,则被漫长的海岸线、重要的海外利益和可能的经济核心区这三重压力死死拖住,顾此失彼。
作为指挥官,范德尔的最高目标并非占领多少土地,而是 “保持舰队的完整与机动,并圆满完成任务”。
这个“任务”,董事会的书面命令可能是“打开贸易局面,获取有利条件”。
但范德尔内心将其解读为:以最小的代价,给明朝造成最大的痛苦和压力,迫使其最终屈服,签订一份满足公司所有核心利益的条约。
相比之下,直接强攻石见,风险太高,变数太大,一旦受挫就可能满盘皆输。
而现在这个计划,将风险转移给了日本人,自己则稳坐钓鱼台,伺机而动。
成功了,利益巨大;即便石见方面进展不顺,公司舰队也毫无损失,依然可以继续在沿海施压,或者寻找其他弱点。
这才是……真正的斗牛艺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朝那庞大的战争机器,在他的精心设计下,如何笨拙而愤怒地四处转动,却始终找不到发力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一滴滴流失。
他回到桌前,拿起鹅毛笔,开始蘸墨。
是时候将这份详尽而阴险的计划,形成具体的作战指令,下达给各分舰队的指挥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