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民心离散,外患引动内忧……那离“倾覆”,还有多远?
但外侮强敌?
红毛夷船坚炮利,战术诡异,联合日本,南北呼应,这难道还不是“非寻常文武可御”的强敌吗?
俞大猷、戚继光已是当世名将,胡宗宪老于兵事,可面对如此局面,依旧左支右绌。
这满朝朱紫,谁又有破局良策?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越来越响:是时候了。是该想起那个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迅速压倒了其他所有的犹豫、权衡和隐忧。
巨大的压力和对现状的无助,转化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渴望。
他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一根能力挽狂澜、将他和大明从这泥淖中拉出来的稻草。
而陈恪,是父皇钦点的、唯一可能的那根稻草。
“冯保。”朱载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奴婢在。”冯保悄无声息地近前。
“去,”朱载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传旨内阁,召元辅高先生,即刻至养心殿见朕。要快。”
“是。”冯保领命,匆匆而去。
约莫两刻钟后,高拱疾步走入养心殿。
他官袍有些褶皱,眼中带着连日熬夜的血丝,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见到皇帝,一丝不苟地行礼:“臣高拱,叩见陛下。”
“先生请起,看座。”朱载坖抬手虚扶,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高拱谢恩,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坐了半边,目光垂地,等待皇帝开口。
他心中已隐隐猜到皇帝急召所为何事,东南战事糜烂至此,陛下心焦是必然的。
果然,朱载坖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先生,东南之事,日蹙一日。石见被围,求援甚急;红毛夷飘忽海上,东南沿海处处烽烟。胡宗宪虽有全权,然数月以来,未见寸功,反耗损钱粮无数。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朕……朕心实在难安。”
高拱心中叹息,面上却沉稳依旧,拱手道:“陛下勿忧。胡梅林老成持重,非怯战之辈。夷人狡诈,行踪不定,海上寻敌决战,本非易事。彼等袭扰,意在疲我、耗我,迫我谈判。我朝只需持重固守,整军备武,待其师老兵疲,或生内变,再寻机击之,必可成功。石见虽急,然刘福善守,城坚炮利,一时无忧。陛下且宽心,臣与兵部、户部诸臣,日夜筹划,必不使大局崩坏。”
这套说辞,高拱这几个月已反复陈述过多次。
固守待变,持重为上,本是稳妥之策。
若对手是传统倭寇或陆上边患,或许有效。
可面对荷兰东印度公司这样组织严密、目标明确、拥有持续作战能力和远程投送力量的全新对手,这“稳妥”便成了“迟缓”,“持重”便显得“被动”。
朱载坖听着这熟悉的话语,却再也无法从中汲取到丝毫安慰。
他摇了摇头,打断高拱:“先生,持重固守,若守得住,朕又何须忧心?如今是处处受制,处处挨打!夷人一封‘宣战书’,视我天朝如无物!石见危在旦夕,东南财赋之地日日惊扰!再守下去,民心士气俱堕,朝廷颜面何存?朕……朕每每思之,汗透重衣!”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盯着高拱,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惶恐、急切和最后决断的光芒:“先生,朕思前想后,眼下局面,恐非寻常之法可解。朕欲……起复一人。”
高拱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微微抬首,露出恰到好处的询问之色:“哦?不知陛下属意何人?若能解东南之困,臣必鼎力支持。”
朱载坖看着高拱,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靖海侯,陈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