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熟悉,又太遥远了。
曾几何时,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政治盟友。在扳倒徐阶的惊涛骇浪中,陈恪在关键处的谋划与推动,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高拱欣赏陈恪的才华,惊叹于他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却往往切中要害的见解,更感激他在自己推行新政初期,留下的上海模式和那些实干派班底。
某种程度上,陈恪是他高拱能够迅速稳住局面、推行改革的“隐形基石”之一。
但那是“过去”。
是有严嵩、徐巍这样的庞然大物横亘在前,需要他们联手应对的“过去”。
如今呢?严嵩早已化为黄土,徐阶致仕还乡,清流势力在他高拱的打击和分化下已不成气候。
他高肃卿,是隆庆皇帝最信任的老师,是内阁首辅,是名副其实的“摄政”,掌握着帝国最高的行政权力,正在努力实践自己的政治理想,塑造一个他心目中的“隆庆新政”。
大明这艘巨轮,如今只有一个公认的船长,那就是他高拱。
隆庆皇帝是舵手,是象征,但航向的制定、风帆的调整、水手的调配,具体而微的权力,掌握在他手中。
陈恪的起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艘巨轮上,将出现另一个同样声名赫赫、功绩彪炳、且同样得到先帝终极认可的“船长”。
陈恪的威望,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开海禁、平倭寇、征琉球、练新军、通商埠、开银矿……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桩不是泼天之功?
哪一件不曾震动朝野?即便他被“荣养”三年,但只要提起“靖海侯”三个字,在军中、在东南、甚至在许多不满现状的士子心中,依然是传奇,是标杆,是某种希望的象征。
这种威望,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他这个首辅——毕竟,高拱的威望更多在朝堂,在清流,在“新政”的蓝图里;而陈恪的威望,则深深扎根于实打实的军功和改变现实的巨大成就中。
两个旗鼓相当的船长,同时指挥一艘巨轮?
高拱几乎立刻在心中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那不会让船行驶得更快更稳,只会导致命令不一,方向分歧,甚至……船毁人亡。
权力的本质是排他的,最高决策权无法分享。
尤其在面临如此危局之时,只需要一个声音,一个意志。
他原先的设想,或者说内心深处未曾明言的安排,是让陈恪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待自己将新政框架奠定,将朝局彻底理顺,待陛下根基稳固、自己年老体衰或完成使命之后,再让陈恪出山,凭借其能力与威望,接过权柄,继续自己未竟的事业,或者至少,在自己之后,能有一个足以镇住场面、延续政策的人。
那是一种有序的传承,是权力平稳过渡的设想。
可现在,陛下要立刻起用陈恪,而且是在这风雨飘摇、自己应对已然吃力的时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对他高拱的能力,至少是在应对这场海上危机的能力上,产生了怀疑。
意味着陈恪将不是以“接班人”的身份出现,而是以“救火队长”的姿态强势回归。他将直接分享,甚至可能凌驾于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指挥权!
更让高拱心绪复杂的是,他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陈恪或许……真的是眼下破局的唯一希望。
陈恪对海疆的熟悉,对夷情的洞悉,其行事不拘一格、善出奇谋的风格,或许正是对付那诡异狡诈的红毛夷所需要的。为了大局,为了大明,他似乎应该支持,甚至主动举荐陈恪。
可“应该”是一回事,“情感”和“利害”是另一回事。
那种权力被分薄、主导权可能丧失的失落感、危机感,以及对未来朝局走向不确定性的深深忧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所有这些思绪,在高拱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肃。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朱载坖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却字字斟酌:“陛下,陈子恒之才,臣素所知之。其于海疆之事,确有独到之处。先帝在时,亦曾倚为干城。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合适的语言:“然陛下明鉴,陈恪离朝已有三载,于今之东南情势、夷人战法,未必全然洞悉。且其当年行事,颇多……非常之举,恐非眼下持重之时所宜。再者,胡梅林总督东南,授以全权,方略已定,将士用命,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恐动摇军心。依臣之见,不若令陈恪以侯爵身份,赴军前参赞,辅佐胡宗宪,或可收奇效。如此,既用其才,又不至紊乱现有指挥,方为稳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