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财富,聚于东南;东南膏腴,半在士绅。清丈田亩,触及的是他们的根本;开源通商,分润的是他们的利益;整顿漕运,梳理的是他们的脉络;就连这抗倭御虏、保境安民,消耗的国库粮饷,有多少最终又流回了他们的口袋?”
“朝廷要办事,离不开他们;要收税,仰仗他们;要维持地方,依靠他们。他们与朝廷,早已筋骨相连,血脉相通。牵一发,动全身。”
“高肃卿想变法,想中兴,其志可嘉。但他用的,依旧是这些人,这套筋骨血脉。他以为可以裁剪枝叶,疏通淤塞,让这棵大树重新焕发生机。可他忘了,或者不愿深想,这大树的根,早已盘根错节,深入膏肓。病灶不在枝叶,而在根髓。不断其根,剪其枝叶何用?今日剪了,明日又生,且生得更猛,缠得更紧。”
胡宗宪听得背脊发凉。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宦海沉浮数十年,从依附严嵩到独撑东南,他见惯了官场的盘根错节,地方势力的尾大不掉。
清丈田亩在浙江的举步维艰,漕运改革在江苏遇到的软钉硬抗,征收剿饷时各方的推诿扯皮……桩桩件件,背后都是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筋骨血脉”在起作用。
但他身在其位,只能勉力周旋,在既有规则内腾挪,求一个“大局为重”、“徐徐图之”。
“断?”胡宗宪的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子恒,你说得轻松。如何断?这天下,这朝廷,这亿兆黎民,如今就靠这套筋骨血脉撑着!断了,就是天崩地裂,就是……玉石俱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稍有不慎,便是社稷倾覆,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他的激动并非伪装。
他是传统的士大夫,忠君爱国的观念深入骨髓。
他可以为了大局妥协,可以为了目标使用手段,但“断”根之举,在他听来,几与谋逆无异,其中蕴含的风险与代价,让他不寒而栗。
陈恪静静地看着胡宗宪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等待他喘息稍平,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酷:
“胡公,你说得对,难。所以,高肃卿不敢,也不能。所以,朝廷诸公,或懵然不觉,或视而不见,或同流合污。
所以,红毛夷几艘船,就能搅得东南天翻地覆;倭人得些许外援,就敢围攻我大明银矿。
因为我们看似庞大,内里早已被这套自行其是、盘剥不息的‘筋骨血脉’蛀空了,锈蚀了。
反应迟钝,调动不灵,号令不行,上下欺瞒。
对付倭寇,尚可倚仗一二良将精兵;对付这等有组织、有野心、全然不同的海上强敌,这套旧筋骨,如何能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虚虚划过漫长的海岸线,从广东到辽东。
“你看这万里海疆,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处处漏洞。
为何?因为守疆的将士,发饷要经过层层克扣;修船的款项,要被漂没大半;造炮的工料,以次充好;传递的军情,缓不济急甚至真假难辨。
这一切,根源何在?不在皇帝,不在内阁,甚至不在某个具体的贪官污吏,而在于这套运行了二百年的规矩!”
陈恪转过身,背对着舆图,面朝胡宗宪。
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离朝多年,看山,看水,看人,看海。我终于明白了。高肃卿没错,他想修修补补;先帝也没错,他用帝王心术尽力平衡驾驭。但他们都解决不了根本。因为根源不在新政是否得力,不在首辅是否贤明,甚至不在皇帝是否英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而在于天下,本身就会自动形成这种局面。
就像水往低处流,火向高处烧。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老子千年前便已道破。如今大明,便是这‘人之道’运行到极致的模样。
财富、土地、权力,自动向着本就拥有它们的人汇聚;而匮乏者,则被不断汲取,直至枯竭。朝廷的法度,圣贤的道理,在这自动运行的‘人道’面前,常常苍白无力,甚至反过来被其利用,成为更精巧的汲取工具。”
胡宗宪如遭雷击,僵坐在椅中,怔怔地看着陈恪。
这番话,太过骇人听闻,太过离经叛道,几乎否定了士大夫治国平天下的全部理论基础和现实努力。
将一切归咎于“人道”规律?这简直……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颤抖着回应:不是吗?他胡宗宪一生所见,官场倾轧,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边军粮饷被克扣,漕粮在运输途中层层“漂没”……不正是“损不足而奉有余”的活生生写照?他努力斡旋,尽力维持,可曾真正改变过这洪流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