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也回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间,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投向了窗外广袤而沉郁的天空,深邃难测。
片刻温存后,常乐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样安静。
陈恪则坐回案前,仿佛方才的柔情从未发生。
他召来亲信将领与户部属官,指着那刚刚运抵、装满白银的箱笼,大手一挥,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巴达维亚所获赏赐已发,然远征万里,将士辛苦,石见守军,忠勇可嘉,戚帅东征,功在社稷。此五十万两,乃本督心意,连同后续朝廷应有封赏,一并计议,务求公允。阵亡者抚恤加倍,伤残者厚养终身,有功者按级厚赏,全军将士,普赐恩赏。即日办理,不得有误,亦不得虚报克扣。”
这道命令,如同在本就灼热的胜利气氛上,又浇下了一瓢滚油。
五十万两私人财富,毫不犹豫地倾囊而出,用于犒赏三军,抚恤伤亡。
这已远超寻常主帅收买人心的范畴,这是一种近乎倾其所有的姿态,一种将个人与军队利益进行深度捆绑的宣言。
消息传出,全军沸腾,对靖海侯的感激与效死之心,达到了顶点。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胡宗宪的眼中。
这位如今的副手,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深谙君臣相处之道与兔死狗烹的古训。
他心中的不安日益加剧,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无人时机,私下求见陈恪。
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
胡宗宪再无平日的沉稳,脸上写满了焦灼与不解,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子恒!你莫非是疯了不成?!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臣强主疑,乃取祸之道!你岂能不知?先帝在时,你尚知韬晦,明哲保身。
为何今日行事,如此……如此锋芒毕露,乃至肆无忌惮?私财犒军,固然可收一时人心,然此乃人主大忌!你这般收买军心,究竟意欲何为?朝廷封赏自有制度,何须你倾家荡产,行此僭越之事?你这是在玩火!是在将阖族性命置于炭火之上炙烤!”
陈恪静静地听着胡宗宪近乎失态的劝诫,手中批阅文书的朱笔并未停顿。
直到胡宗宪说完,胸膛仍在因激动而起伏,他才缓缓搁下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忧心忡忡的长辈,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胡公,请坐。”
胡宗宪一撩袍角坐下,目光依旧紧紧锁着陈恪。
陈恪为他斟了杯茶,推至面前,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疲惫与决绝:“胡公好意,陈恪省得。这些道理,我岂会不懂?粉饰太平,和光同尘,维持表面上的君圣臣贤,江山稳固……若只想做个太平宰相,荣宠一生的勋臣,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沥港的屋舍,看到了这片广袤帝国的深处:“可是胡公,若只满足于此,任凭我巧计百出,机关算尽,在奏章上妙笔生花,在朝堂中纵横捭阖,我又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一个真正强盛的大明吗?
我开海贸,朝廷岁入增加,可多少流入士绅口袋,多少用于真正强兵富民?我平倭虏,边疆暂安,可卫所废弛、军屯侵占之痼疾可有一丝好转?我整顿吏治,抓几个贪官,可这天下盘根错节的网,可曾被撼动分毫?”
他的语气渐转深沉,带着冰冷的自嘲:“我看透了,胡公。任凭我如何努力,如何伪装,我从未真正改变过这大明的根本顽疾。
这个天下,依旧是士绅的天下,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的天下,是财富与权力自动向顶端汇聚的天下。
我所做的一切,开海、拓殖、改良火器、甚至这场南洋大胜,都只是在为这个腐朽的巨人身躯,强行注入一些外来的血液和补剂。
我在时,尚可凭借权谋勉强维持一个‘中兴’的假象,将尖锐的矛盾暂时掩藏或转嫁。
石见的银矿可以输血,海贸的利润可以改善账面。
可一旦我不在了,或者遭遇挫败,这具庞大的躯体,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历代变法,中兴,往往如此,人亡政息,甚或反噬更烈。”
胡宗宪听得背脊发凉,陈恪这番话语,比在杭州书房中那番“断根”之论更加彻底,更加绝望,也更加……疯狂。
他隐隐猜到了陈恪想要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陈恪的目光转回,锐利如刀,直视胡宗宪惊疑不定的双眼:“所以,我如今要做的,不是继续做嘉靖朝那个依附皇权在既有规则里闪转腾挪的弄臣,也不是做隆庆朝一个仅仅善于解决麻烦的能臣。那些身份,改变不了根本。”
他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我要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再次登上这大明的政治舞台。
这个身份,不再仅仅是皇帝的臣子,而是——权臣。
一个真正有实力,与皇权分庭抗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驾驭、引导皇权的权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