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如遭雷击,彻底呆坐在椅中,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权臣……与皇权分庭抗礼……改动天下规矩……
这每一个词,都代表着滔天的风险、无尽的杀戮、以及一旦失败便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远比单纯的功高震主更为可怕,这是真正的逆鳞,是足以株连九族、遗臭万年的“谋逆”!
他望着眼前的陈恪,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不再是那个他熟悉的才华横溢又懂得在规则内周旋的陈子恒。
这是一个赌上了一切,要将自己和整个帝国都拖入一场未知风暴的疯子!
若论忠义气节,南宋末年的文天祥,面对异族入侵,守节不屈,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绝唱,堪称民族英雄的典范。
而此刻陈恪的豪言壮志,所图之大,所谋之远,所担风险之巨,其内心的信念与决绝,又岂在文天祥的丹心之下?
只是两人选择的道路,一为守节殉道,一为破而后立,皆充满了悲剧性的壮烈色彩。
胡宗宪心中波澜万丈。
他无法理解,真的无法理解。
陈恪选择的这条路,太过凶险,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一旦失败,莫说身死族灭是必然,恐怕连身后的名声,也会在史书上被定为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况且,他陈子恒,图什么呢?
他如今已是两朝重臣,位极人臣,靖海侯的爵位世袭罔替,功勋足以光耀门楣,彪炳史册。
妻母都是诰命,儿子聪颖健康。
只要他肯稍微低头,遵从或者漠视那些官场的潜规则,安享荣华富贵,稳拿一个“一代名臣”的青史美名,根本不在话下。
他为什么还要去冒这天下之大不韪,走这条布满荆棘、甚至可能粉身碎骨的不归路?
胡宗宪涩声问道:“为什么?子恒,你……你已是两朝重臣,功勋彪炳,靖海侯之位世袭罔替,荣华富贵至极,青史之名亦已注定。即便就此急流勇退,回到金华乡做个富家翁,开坛讲学,亦是一代宗师,逍遥快活。为何……为何非要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荆棘之路?一旦行差踏错,便是身死族灭,万劫不复!你这是何苦?”
陈恪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胡宗宪的疑问,是所有正常人都该有的疑问。
是啊,为什么?功成名就,急流勇退,享尽人间富贵与身后清名,岂不美哉?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一方寻常的镇纸上,那上面并无特别纹饰。
许久,他才抬起头,望向胡宗宪,也仿佛望向冥冥之中注视着他的某种存在,脸上泛起澄澈的笑意。
为什么?
因为自他于金华乡野醒来,背负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与视野,目睹这个时代的荣耀与疮痍,他的名字便与四个字紧紧缠绕,成为他无法挣脱的宿命,也是他穿越时空洪流后,唯一能确认自身存在的锚点。
恪守本心。
嘉靖皇帝因太祖梦中“恪守本心”之语点他为状元。
这或许是巧合。
但对他陈恪而言,这四字,却是贯穿两世、铭刻灵魂的箴言。
他的“本心”,不是忠君,不是爱民,甚至不完全是模糊的“振兴中华”的宏大概念。
他的“本心”,是看到不公便想匡正,见到愚昧便想启蒙,察觉弊病便想革除,手握力量便想去创造更好可能性的,那种最原始或许也最“中二”的冲动。
是中文系研究生对文明传承的在意,是知乎大V对理想答案的偏执追寻,更是一个现代灵魂无法对眼前不合理熟视无睹的本能。
在嘉靖朝,他以此本心做事,成为皇权最锋利的刀,却也始终是皇权的工具。
他妥协,他周旋,他利用规则。
但他看得越清楚,便越痛苦。
他明白了,在旧有的框架里,任凭他如何腾挪,终究是在为一个注定要倾颓的殿宇添砖加瓦,或者至多延缓其倒塌的时间。
如今,他也看透了最后的迷障。
他知道了唯一的破局之路何在,哪怕那条路血迹斑斑,凶险万分。
于是,那萦绕他一生的四个字,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恪守本心。
所以,他必须去做。
与皇帝分庭抗礼也好,被目为权奸也罢,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
因为若不去做,若此刻退缩,他便背叛了那个在金华山坡上仰望星空的放牛娃,背叛了那个在科举考场上挥毫的年轻举人,背叛了那个在上海浦绘制蓝图的开拓者,更背叛了那个内心深处始终未曾熄灭的,对更好世界的微弱希冀。
这,便是他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