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周姓商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们看这章程,‘官府不出资,但出地皮、给凭照、定章程、并派员监理稽查’……地皮!如今沿江沿海的好地,哪一块不是有主的?不是卫所的屯田,就是士绅的私产,或是无主的滩涂芦荡。侯爷既能‘出地皮’,这里面的文章就大了。咱们出钱建厂,用的是侯爷划拨的地,这地的权属、未来的归属……嘿嘿。再说那‘派员监理’,派的是谁的人?自然是侯爷的人。这工场建起来,说是商办,可里里外外,能离得了侯爷的体系?咱们投了钱,便是和侯爷,和这东南的新政,绑在了一架战车上。往后,只有越来越紧,哪有分开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头发热,眼神愈发灼亮。
他们都是尝过紧跟陈恪甜头的人,对这位靖海侯的眼光、手段和信誉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在他们看来,这“官督商办”哪里是什么朝廷的试行新政,分明是靖海侯带着他们这些“自己人”,开启下一场财富盛宴的请柬!
而且,这场盛宴的席位,似乎比以往更加稳固,更加前途无量。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这个核心的圈子向外蔓延。
宁波、泉州、广州、福州……凡是海贸昌盛、与陈恪旧部有过来往的地方,类似的兴奋与盘算都在上演。
无数信使、伙计、账房先生乘坐着最快的船只、车马,怀揣着主家的重托和银票,从四面八方涌向杭州,涌向澄心园,也涌向南直隶各府的衙门。
他们的目标明确:打探详情,疏通关系,务必在这场盛宴中,抢到一个好位置。
这股风潮,很快也席卷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群体——东南五省,尤其是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的许多“体面”乡绅,大地主。
起初,他们对这“官督商办”的告示,反应是有些茫然甚至不屑的。
工场?机器?那是匠户和商贾的贱业,与他们这些“耕读传家”、“诗礼簪缨”的士绅有何干系?一些腐儒甚至私下讥讽:“靖海侯这是技穷矣,清丈不成,便鼓捣起奇技淫巧,与商贾争利,斯文扫地!”
然而,这种清高的姿态,并未能维持太久。
因为很快,就有更精明、或消息更灵通的人,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苏州府,吴江县。
一座占地极广、粉墙黛瓦的园林深处,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顾老太爷,正听着刚从苏州城回来的长子禀报。
顾家是吴江望族,田连阡陌,仆从如云,与松江徐家、无锡华家等皆有姻亲,是典型的地方士绅领袖。
“……父亲,城里的告示儿子仔细看了,也托人打听了杭州那边的风声。”顾家长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官督商办’,听起来是工商之事,可儿子觉着,没那么简单。您想,靖海侯是何等人物?他会做赔本的买卖?他会仅仅为了赚几个工场钱,就如此大张旗鼓,甚至说动了朝廷?”
顾老太爷闭目养神,手中盘着两枚温润的玉球,不置可否:“说下去。”
“儿子听说,松江的周家、沈家,宁波的李家,泉州的蒲家……那些早年跟着侯爷发了海贸财的,如今都像疯了似的往杭州跑,撒银子托门路,就为了能‘承办’一家工场。他们精得跟鬼一样,若无十倍百倍的利,岂会如此?”
“还有,”顾家长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儿子在苏州知府衙门有个相熟的书办,他酒后吐露,说侯爷这次选点,首要便是南直隶沿江沿海。告示上说‘官府出地皮’……这地皮从何而来?会不会……动到咱们的头上?虽说咱们的田契都在,可若是侯爷以‘兴办实业、巩固海疆’的名义,行文地方,征用沿江滩涂、荒地,甚至是……一些‘有争议’的田亩,地方官敢不给?咱们以前那些手段,对付寻常知府知县还行,对付手握王命旗牌的靖海侯……”
顾老太爷手中转动的玉球停了下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精光内敛。
“你的意思是,这工场是假,借机清理沿江土地,甚至是下一步清丈的由头,才是真?”
“儿子不敢妄断。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父亲!”顾家长子忧心忡忡,“再者,就算侯爷此次无意土地,这工场若真建成了,需用多少人?告示上说‘吸纳游民,安定地方’。可如今哪里还有多少真正的‘游民’?无非是各家的佃户、长工、依附的农户!若是工场开的工钱厚,待遇好,那些泥腿子还会安心种地吗?咱们田里的活计谁来干?到时候要么提高工钱留人,要么眼睁睁看着田地荒芜,租子收不上来!这……这简直是刨咱们的根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顾老太爷,也浇醒了无数像他一样,最初对“工场”不屑一顾的乡绅地主。
他们忽然发现,这看似遥远的“实业”,竟可能与他们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