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陈恪的足迹踏遍了镇江府城周边,以及下游扬州府江都、仪征,上游江宁府句容、溧水沿江的广大区域。
他登高眺望,观察山川走势,河流走向;他乘小舟深入江汊河港,测量水深、流速,探查泊位条件;他走访沿岸村落,询问物产、人口、气候;他甚至亲自下到一些已被发现的零星煤、铁矿点,查看品质和开采条件。
白天勘察,夜晚便在临时借住的民宅或驿站中,与随行的吏员、工匠们秉烛研讨,在舆图上写写画画,反复推敲。
选址的考量,极为复杂。
首先要解决交通问题。未来的工业城市,原料需要运进来,产品需要运出去,必须拥有极其便捷且低成本的水陆交通网络。
因此,核心区必须位于长江主航道旁,拥有深水良港,并能方便地连接运河、联通内陆。
其次要考虑资源与市场。
附近最好有可供利用的矿产资源,背靠的腹地要足够广阔,既能提供部分原料,又能消化部分产品。
同时,要考虑到未来对海外市场的辐射,位置不能太偏。
再次是地理安全与扩展空间。
城市不能建于易受洪水侵袭的低洼地带,地基要稳固,要有足够的发展空间,不能与现有的重要城镇、农田、特别是军事要塞发生严重冲突。
最好能有一定天然屏障,或便于布置防御。
而陈恪特意强调,并反复向随行人员灌输的一点,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那便是——“环保”,或者说,是“功能分区,以避其害”。
“我等兴建工场,是为强国利民,而非遗祸子孙。”在一次江边的临时会议上,陈恪指着舆图,对围拢的吏员和工匠们郑重道,“工场生产,必有废水、废气、废渣产生。其中,冶炼、锻造、化工作坊所产之物,尤为污浊有毒。若与民居、商铺、乃至水源地混杂一处,短时或可,长此以往,必致疫病横行,环境败坏,民不堪其扰,反成祸端。”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他们只关心工场能否建成、机器是否好使、利润是否丰厚,何曾想过“废水废气”还能成“祸端”?但这话出自靖海侯之口,无人敢质疑,只得凝神细听。
“故此,本次选址规划,首重‘分区’。”陈恪用炭笔在舆图上虚画,“初步设想,可将未来之城,大体分为四区。”
“其一,港区与仓储转运区。择水深港阔、航道稳定之处,兴建码头、仓库、堆场、市舶关卡。此区专司物流,务求高效便捷。”
“其二,重工区。此区安置冶炼、大型机械制造、船舶修造、火药及化工作坊等。此等工场,耗能巨大,污染亦重,且常有爆破、火灾之险。故须置于主城区下风向、河流下游之地,与居住区保持足够距离,中间以绿化林带或空旷地隔离。区内布局,亦需讲究,易燃易爆者需单独设坊,严加看管。”
“其三,轻纺及综合工坊区。此区安置纺织、印染、成衣、食品加工、日用铁器、木工等污染相对较轻、与民生关系更密切的工场。此区可距离居住区稍近,但亦需有基本的排水、排污规划,工坊布局要整齐,避免混乱。”
“其四,居住、商贸与官署区。此乃城市核心,安置官吏、工场职员、工匠及其家眷居住,设立市集、商铺、学堂、医馆、以及未来城市管理机构。此区务必位于上风上水之地,环境宜人,交通便利,与重工区有明确隔离。区内道路、排水、防火,均需预先规划,不可如旧城般杂乱无章。”
陈恪的讲述清晰而具体,仿佛一座功能井然的新城已然在他脑海中矗立。
随行人员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听说过如此“讲究”的建城理念。
这已不是简单地找块地皮盖房子、建工场,这简直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近乎理想的城市形态!
“督帅……此等规划,固然尽善尽美,”一位老成些的工部吏员迟疑道,“然则,如此分区,所需地皮面积将极为广大。沿江适宜建港、又能满足分区条件之地,本就稀少,且多为有主之地,或涉及卫所屯田、滩涂官地。协调起来,恐非易事。再者,初步建设耗费,亦将倍增。”
“地皮问题,本督来解决。”陈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至于耗费,”他看了一眼舆图上初步圈定的几个备选区域,“今日多费一分银钱规划,来日可省十分治理之费,可保万千百姓健康,可让此城百年不衰。这钱,花得值。”
经过反复比较、权衡,甚至模拟了未来可能的水文变化和人口增长,陈恪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镇江府城以东、长江南岸一片相对开阔的三角地带。
这里江面宽阔,水深条件良好,便于建设大型港口。
背后是宁镇山脉的余脉丘陵,可提供一定的矿产,且地势较高,不易受洪水威胁。
向南是肥沃的平原,连接着江南水网,向北隔江与扬州相望,可控漕运咽喉。
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