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无尽争论、拉扯、和道德绑架的,是首辅、是阁臣,而不是他这个皇帝。
烦恼是他们的,决策的压力却可以通过“留中”、“廷议”等方式缓冲、转移。
错就错在,自己登基之初,曾满怀雄心,想要做一个虚心纳谏、励精图治的“圣君”。
这“圣君”的人设一旦立下,便成了枷锁。
他不能像父皇那样公然“怠政”,不能对言官的进谏置之不理,更不能干脆利落地压下所有反对声音。
他必须“听取意见”,哪怕这些意见他根本听不下去,甚至明知其中许多是迂腐之见或别有用心。
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让隆庆感到窒息。
每当朝会结束,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后宫,那份无力感和烦闷非但不能消散,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于是,他越来越频繁地流连于后宫。
声色犬马,醇酒美人,成了他逃避朝堂纷扰、缓解内心焦虑的唯一慰藉。
冯保等近侍敏锐地察觉了皇帝的变化,更加小心翼翼地逢迎着,将各种新奇玩物和绝色佳人源源不断送入宫中。
隆庆沉浸其中,似乎只有在那软玉温香、歌舞升平之中,才能暂时忘却乾清宫外那令人头疼的天下。
“皇上,该用膳了。” 冯保轻声提醒。
隆庆从一场午后的浅眠中醒来,眼神有些涣散,挥了挥手:“摆驾……去李贵妃那儿。今日的奏疏……非紧急者,皆留中吧。”
“是,皇爷。” 冯保低头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却不敢多言。
留中不发,成了隆庆应对质疑东南政策奏疏的最常用手段。
既然无法说服,也懒得反驳,那便当作没看见。
眼不见,心不烦。
他甚至开始有些破罐破摔的念头:反正东南有陈师在,开海、强军、弄钱,他都做得不错。
朝廷这边,有高拱、赵贞吉他们撑着,天塌不下来。
自己何必再去操那份心,受那份气?弹劾奏疏?留中便是。
争议吵闹?由他们吵去。
只要陈恪那边别再搞出像“清丈”那样惊天动地的大乱子,只要东南的银子还能时不时解送一些进京充盈内帑,只要边关不起烽火……这皇帝,便能做得。
至于圣君之名?或许,像父皇那样,躲在幕后,让能臣干活,自己享受结果,也不错。
至少,耳根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