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大地被白晃晃的日头炙烤着,连长江的水汽都蒸腾出一股灼人的闷意。
然而,比天气更灼烫的,是骤然从杭州澄心园迸发,随即席卷整个大明的两道消息。
第一道,是一份奏疏。
总督东南五省军政事务陈恪,在沉寂数月,承受了无数明枪暗箭与温水煮蛙般的渗透之后,终于提笔上疏。
奏疏以六百里加急发出,直送通政司,题目赫然是——《为恳乞陛下体念老臣、稍宽处分、以全君臣始终之义事》。
这不是寻常的政务汇报,更非请罪自辩。
这是一封为已被罢黜驱逐的前首辅高拱求情的奏疏。
奏疏开篇,陈恪并未直接切入正题,而是以极其恳切沉痛的笔调,回顾了高拱的功绩:
“臣陈恪谨奏:窃惟人臣事君,贵乎有始有终;国家待士,务在彰善瘅恶。
然善恶之间,情理之衡,尤需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
臣闻原任大学士高拱,蒙先帝简拔于潜邸,委以托孤之重,授以首辅之权。
拱秉政以来,忧勤国事,夙夜在公,其于整顿吏治、清厘宿弊、巩固边防诸端,虽举措容或有可商榷之处,然其忠君体国、锐意求治之心,天下共睹,先帝亦深知之。
拱性刚直,遇事敢言,不避权贵,此固其可取之节,亦或招尤之由。
然综其数年辅弼之功,于朝廷实有裨益,非可一概抹杀。”
接着,笔锋转入对当前处置的不解与忧虑:
“今拱以微愠遭严谴,遽削职夺爵,驱逐还乡,不复得预朝政。
道路传闻,皆言其罪在‘专擅’。臣远在东南,未悉京师情状,不敢妄断是非。
然臣斗胆进言:若以‘专擅’论,拱受先帝顾命,总领枢机,事权所在,不得不专;若以‘不敬’论,拱或有言辞急切、礼仪疏忽之时,然其心岂在轻慢君上?
或乃忧心国是,情急所致耳。陛下天纵圣明,春秋正盛,日月之明,何畏浮云。
雷霆之威,岂须尽施于耆旧。若因疑似之过,而使先帝托孤之重臣沦于废弃,恐非所以彰陛下仁恕之德,亦恐寒天下忠勤任事者之心。”
奏疏的后半段,陈恪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却将道理抬得极高:
“臣本疏贱,蒙先帝两朝殊遇,擢于草莽,授以节钺,恩同再造。
每念及此,涕零惶恐,无以为报。
臣与高拱,同朝为官,各司其职,论私谊不过同僚,论政见容有参差。
臣今日冒死为拱陈情,非为私交,实为国家计,为陛下圣德计,亦为天下士人观瞻计。
伏望陛下垂念高拱效力多年,不无微劳,体恤其垂老之身,可否于当前处分之外,稍示宽宥。
或准其归老乡里,保全颜面;或予其散官虚衔,俾得终老。
如此,则陛下既申国法之森严,亦显天恩之浩荡,仁至义尽,天下归心。
则拱虽去位,亦当感泣于九泉,颂圣德于无既。
臣恪自知此言僭越,干冒天威,然拳拳忠悃,不能自已。
谨沐浴斋戒,叩阙上陈,伏地待罪,不胜战栗屏营之至!”
奏疏到此戛然而止。
通篇没有一字涉及张居正或李太后,甚至将对高拱的维护严格限定在程序是否过严、处罚是否适度、是否考虑老臣体面的范畴内。
其言辞之恳切,逻辑之绵密,情理交融之自然,依稀让人看到了当年那位在科举考场上挥洒锦绣文章的状元郎风采。
陈恪太清楚了,这份奏疏根本到不了那位几乎不理政事的万历皇帝手中。
它会在通政司被截留,会摆上张居正的案头,会被司礼监过目。
但它的目标读者,从来就不是紫禁城里的那几个人。
它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做给那些对高拱骤然倒台物伤其类的朝野官员看。
做给那些担心“鸟尽弓藏”的勋贵武将看。
做给东南五省乃至全国所有眼睛盯着这场最高权力博弈的士绅、商贾、乃至有识之士看。
看,我陈恪没有在压力下沉默,更没有落井下石。
我在为一个已经失势的高拱说话,依据的是朝廷体统、君臣之义这些光明正大的大道理。
我依然是那个重情分、讲原则、敢直言的陈子恒。
然而,还没等北京城对这封求情奏疏做出任何反应,陈恪的第二波打击,已然雷霆般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隔空喊话的文字博弈,而是直截了当的权力行使。
几乎在奏疏发出的同时,一道盖着鲜红总督大印的钧令,以八百里的速度,发往南直隶巡抚衙门及各府州县,并明发通告东南五省:
“钦命总督东南五省军政事务衙门令:查南直隶巡抚许弘纲,自莅任以来,于朝廷既定之国策——开海强军、整饬路工、兴办实业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