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弓着身子,一手紧紧按在腰间朴刀刀柄上,一手横挡在三驾牛车之前,摆出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浑身煞气腾腾。
可他心里却也打鼓:这大清早雾色未散,荒郊野外的,万一真是一群亡命之徒,自己这一边只有自己有些武艺,其余三人都是赶车的车把式,车上又满载金银珠宝,当真动起手来,着实棘手。
旋即又暗自给自己壮胆道:怕什么!
我雷横绰号“插翅虎”,身为县衙步军都头,寻常毛贼哪个敢来捋虎须?
只盼不是梁山那边下来的贼寇,若是真惹上梁山人马,事情便麻烦了,这三车金银珠宝估计很难运回城里了。
心念电转间,他已运足气力,厉声大喝:
“呔!前方甚么人敢在此拦路!
某乃郓城县步兵都头,‘插翅虎’雷横是也!
尔等若是识相,速速退去,敢动歪心思,休怪我手中朴刀无情!”
对面一行人被这一声喝得顿住脚步。
领头那人侧耳辨了辨,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应道:
“雷横贤弟休要动粗,是我朱仝今日回来了!”
雷横闻言也是一呆,可是心中顿时犯起了疑:
“朱仝哥哥?
这厮莫不是使诈,故意报个熟人名号哄我松懈,待我近前,便下死手,一击致命?”
他越想越是心惊,只觉晨雾里影影绰绰,好似有不少贼人悄悄埋伏在前方。
雷横想到此处,不由得心头一寒:
这厮好歹毒的心,若是我贸然上前,他假意相认,趁我不备,后面埋伏的人在一拥而上,我雷横今日岂不是要枉送性命?
雷横虽然绰号“插翅虎”,可是胆子却不是很大,平时都是仗着自己步军都头的名号在郓城县耀武扬威。
他想到这里,哪里还敢轻易挪动半步?
可是对面又有声音传来。
他忍不住眯起双眼,借着微薄天光死死盯住那人影,又凝神细辨那口音语调:
“嗯……这声音、这身形,怎的如此眼熟?”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对方颌下的一绺长髯在风中飘飘洒洒,雷横大笑道:
“其他的我不熟,这美髯我却再熟悉不过,这郓城县除了我朱仝哥哥,没有第二人有这样的美髯!
对,不错,就是朱仝哥哥!”
看清来人后,雷横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里,握着刀柄的手也缓缓松开,兀自后怕地长出一口浊气,低声嘟囔道:
“哎哟,险些唬破我得苦胆!
刚刚还只道是撞上剪径的强人草寇了!”
哪一边,不待他开口,朱仝已大步流星的走近,笑着打趣解围道:
“兄弟竟把我当作拦路剪径的了?
看你方才那架势,我若晚喊一声,此刻怕是已栽在你刀下。”
雷横脸上一热,讪讪收了兵器,拱手抱拳道:
“哥哥怎生回来得这般早?小弟还以为你还要好几日方能回转。”
朱仝满脸尽是一路奔波的疲惫,鬓角沾着晨雾湿气,衣袍上还带着路途风尘,可此时眼中既有归家的急切盼切,更有偶遇好友的满心欢喜,慨然叹道:
“此番押解犯人远赴边境,一去便是四个多月。
只是离家日久,心中挂念家中妻儿,日夜难安,便一路紧赶慢赶,每朝天不亮便动身,行到夜深露重才寻落脚地歇息,只求早一日回赶回郓城,见你嫂子与侄儿承义。”
雷横听罢,脸上腾地一红,满心愧疚涌上心头,上前拱手道:
“哥哥休要这般说!
原本这趟押解的苦差,分明是小弟的分内之事,只因那时家母卧病在床,汤药不离身,身边半步离不得人,小弟实在分身乏术,左右为难。
哥哥知晓我的难处,二话不说便主动接了这趟差使,替小弟远赴边境,受了这数月风餐露宿的劳苦,耽误了与嫂嫂与侄儿团聚的时日!
这般仗义恩情,小弟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无以为报!”
朱仝连忙摆手,朗声笑道:
“你我乃是过命的弟兄,情同手足,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
兄弟有难,我自当出手相助,不过是跑一趟远路、当一趟差罢了,算不得什么辛苦。
倒是我一直放心不下,你家中老娘身子可大安了?”
雷横闻言,脸上顿时漾出喜色,连忙回道:
“托哥哥的洪福!
自打哥哥走后,小弟又特意请了济州城里的名医,为老娘诊脉调养,老人家静心将养了一个多月,身子骨已然硬朗起来!
如今每餐能吃下两个梅花包子,一大碗热米粥,气色红润,半点不似先前病弱模样。
前几日老母还时常念叨,说许久不见哥哥上门,心中甚是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