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亲兵见他浑身浴血、状若疯魔,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砖,连呼吸都不敢加重,更无人敢上前阻拦半分。他沿着长长的宫道蹒跚而行,寒风卷着城外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刮得他血肉模糊的脸颊生疼,可那刺骨的冷,却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荒芜。
妻儿宗族,尽数丧于他的剑下。
偌大的公孙氏,偌大的北疆霸业,如今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
他一步步登上易京主城墙,扶着冰冷粗糙的夯土垛口,放眼望去——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黄巾军大阵,杏黄战旗铺天盖地,遮蔽了半边苍穹,甲胄如林,戈矛映日,战马嘶鸣与战鼓轰鸣交织成雷,那股磅礴如山、压塌天地的气势,让整座易京城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这是他耗费三年、耗尽民脂民膏建起的皇宫,是他死守半载的孤城,是他妄图登基建制、裂土称王的根基,可此刻,在这漫天黄巾之下,渺小得如同尘埃。
无尽的失意与悲凉,如同冰冷的黄泉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算能侥幸活下来,就算能守住这残砖断瓦,世间再无亲人,再无牵挂,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
可他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立在城墙之巅。
只为最后见张角一面。
那个毁了他一切、碾碎他毕生霸业、让凡人之躯对抗通天仙法的梦魇,那个让他恨入骨髓、却又无力抗衡的神人。
“张角何在——!”
公孙瓒猛地仰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却洪亮如雷,穿透了城外的战鼓喧嚣、士卒呐喊,在旷野上疯狂回荡,“公孙瓒在此!出来一见!!”
他拄着染血的长剑,立在垛口,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死死盯着黄巾军阵中央那道白衣白马的身影,不肯移开半分目光。
阵中帅旗之下,张角端坐于汗血宝马之上,素袍临风,鎏金软甲熠熠生辉,周身环绕着亲卫精锐与西域归降的猛将,气场慑人。传令兵快马奔至,滚鞍跪地,高声禀报:“启禀大贤良师!公孙瓒立于城墙之上,浴血嘶吼,求见良师!”
周围众将瞬间围拢,面色凝重。廖化催马近前,眉头紧锁,语气急切,躬身劝谏:“大贤良师,万万不可轻身前往!公孙瓒已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此刻求见,必定暗藏杀机,恐有诈啊!我军万箭齐发,瞬间便可将其射杀,不必亲身涉险!”
其余黄巾将领、西域战将也纷纷附和,皆言公孙瓒癫狂残暴,不可轻信,更不能让大贤良师置身险地。
张角却轻轻摆了摆手,嘴角噙着一抹淡然从容的笑意,目光望向城墙那道浴血孤影,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俯瞰苍生的笃定:“无妨。穷途末路的困兽,再如何癫狂扑咬,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他既想见我,我便去会会这位昔日的北疆枭雄,让他死个明白。”
话音落,他轻拍白马脖颈。
这匹并州异族进贡的汗血宝马通灵无比,当即昂首轻嘶,踏着沉稳而优雅的步伐,独自一人,朝着易京城墙下缓缓走去。
身后众将大惊失色,纷纷催马想要跟上,却被张角抬手断然拦下:“不必跟随,我一人足矣。”
白衣白马,孤身踏阵。
不过片刻,便稳稳停在易京城墙之下。
张角勒马驻足,抬头望向城上的公孙瓒,朗声道:“公孙瓒,别来无恙?”
声音清朗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王者气度,穿透空气,直直砸入公孙瓒耳中。
公孙瓒的目光死死锁定城下那道身影,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握断手中的剑柄。
那张面孔!
他刻入骨髓,恨入魂魄!
冀州城外引动九天惊雷、碾碎他三万先锋的是他;如今亲率大军、踏平他霸业的也是他!就算是在噩梦中,他都能清晰描摹出这张面容,错不了,这就是张角!
他竟然真的敢独自前来!
孤身一人,面对他这个丧心病狂、屠戮亲人的末路枭雄!
那股从容不迫、视天下群雄如无物的王者气息,那股身处险地却泰然自若的底气,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公孙瓒的心上。
绝望,彻骨的绝望。
换做是他,绝无胆量孤身赴这必死之约;换做任何一方诸侯,都不敢如此轻身犯险。
这,就是凡人与神人的差距。
他穷极一生追求的枭雄霸气,在张角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可笑挣扎。
“张角啊张角!你总算是来了!”公孙瓒仰天狂笑,笑声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