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下来,居庸关必破,他和麾下所有老兵,都会成为关墙下的一堆枯骨。
死,他不怕。
四十二年戍边,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能死在守了一辈子的关隘之上,对他而言,算是死得其所。
可他不能死,麾下的弟兄们,也不能白白送死。
这些老兵,陪他守了一辈子边疆,流了一辈子血,吃了一辈子苦,他们的妻儿还在关内等候,他们的归乡梦,还未曾实现。若是因为他的执念,让这些老兵尽数战死,他赵承业,便是千古罪人。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连第二条路都没有。
有人说,何不勾结塞外异族,借兵对抗张角?
这话,赵承业连想都不会想。
勾结外族,引狼入室,屠戮中原百姓,那是通敌叛国,是汉奸,是遗臭万年的败类,比归降反贼,要恶劣万倍!他赵承业守了一辈子边疆,杀了一辈子异族,若是到头来反而与异族为伍,那他四十二年的坚守,便成了一个笑话,那些死在边疆的弟兄,都会死不瞑目,天下后世,都会将他骂作千古罪人,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降,违逆心中汉臣执念;
战,白白葬送老兵性命;
通敌,遗臭万年叛国投敌。
三条路,皆是死局。
赵承业陷入了无边的煎熬,整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他常常独自一人,拄着木杖,在关墙上从日出走到日落,从日落走到天明,浑浊的右眼望着关内的方向,望着故乡的方向,望着汉室旧都的方向,眼底满是迷茫与痛苦。
他的纠结与痛苦,被最亲近的副将、也是他的老部下看在眼里。
副将姓周,名虎,今年五十有三,也是从少年时便跟着赵承业戍边的老将,两人情同手足,生死与共。见主将整日郁郁寡欢,形容枯槁,周虎实在不忍,寻了一个夜色深沉的夜晚,独自来到关墙之上,站在赵承业身边,陪着他望着塞外的月色。
“将军,您这几日,都没合眼了。”周虎的声音,同样沙哑,带着对老上级的心疼,“属下知道您心里苦,知道您纠结,可您就算熬垮了自己,这事儿,也总得有个了断啊。”
赵承业缓缓转头,用那只浑浊的右眼看着周虎,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了断?周虎,你说,我该怎么了断?我是汉臣,降反贼,愧对汉室;战,愧对弟兄;通敌,愧对天下……我赵承业,守了一辈子边疆,到头来,竟连一条活路都找不到了。”
说着,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红,一生未流过泪的铁血老将,此刻竟泛起了泪光:“我死不足惜,可这些弟兄们,他们跟着我,守了一辈子边疆,吃了一辈子苦,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白白死了啊……”
周虎看着主将苍老无助的模样,心中一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恳切地劝阻道:“将军,为了大局,为了弟兄们,您不能再钻牛角尖了!”
“汉室?汉室早就没了!桓帝灵帝昏庸无道,天下大乱,百姓流离,朝廷自顾不暇,谁还记得我们这些守边的老兵?谁给我们发过军饷?谁管过我们的死活?公孙瓒残暴,也只是利用我们守边疆,张角虽被汉庭称作反贼,可他做的,是救民于水火的事!”
“易京破城,他不屠城,不抢掠,厚葬公孙瓒,安抚百姓,按功行赏,军纪严明,这样的人,算什么反贼?不过是汉室腐朽,容不下一个救民的明主罢了!”
“我们口口声声说不降反贼,可这不是我们的错!汉室弃我们于不顾,天下弃我们于不顾,我们守的是疆土,不是那个早已腐烂的汉室!如今降了张角,至少能保全弟兄们,至少能让这些老兵,有机会归乡,有机会安度晚年,至少这北疆防线,还在我们手里,异族不敢来犯!”
“将军,醒醒吧!我们守的,从来不是哪一任主公,不是哪一个朝廷,是这中原疆土,是这关内百姓啊!”
周虎的话,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炸在赵承业的心头。
老人僵在原地,拄着木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守了一辈子,执念了一辈子,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守错了方向。
他守的,从来不是大汉的旗号,不是公孙瓒的霸权,不是某一个主公的统治,而是这万里北疆的疆土,是关内千千万万的百姓,是不让异族铁蹄踏入中原一步。
至于张角是反贼,还是明主,又有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会让这支边防军白白送死,重要的是,北疆防线不会崩塌,重要的是,关内百姓不会再受战火之苦。
赵承业缓缓闭上那只浑浊的右眼,两行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城砖之上。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的迷茫与纠结,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释然与坚定。
他拄着木杖,挺直了早已佝偻的脊背,望向关内张角大军到来的方向,缓缓举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