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残留的纸钱灰烬还在风里打着旋,轻飘飘落在林砚的鞋尖、裤脚,还没等尘埃落定,他身体里蛰伏了十七年的湮灭症状,毫无征兆地全面爆发。
方才还稳稳站立、脊背笔直的身影,在苏萤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先是指尖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像夏日清晨的霜,紧接着白雾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再到胸膛、腰腹、双腿,最后连那张清俊的脸庞都变得模糊不清。
轮廓像水中晃动的倒影,轻轻一碰就要彻底散掉——他正在被这个世界强行抹除,从肉身到意识,一点点消融在空气里。
苏萤的心脏骤然揪紧,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他的手,想要抓住他,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虚影,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抖。
林砚的意识瞬间被拽进无边无际的虚空深渊。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温度,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黑暗,像潮水一样疯狂吞噬他的所有感知。
身体传来失重般的漂浮感,还有灵魂被生生剥离的刺痛,耳边苏萤的惊呼、风声、自己的心跳,全都变得遥远、模糊、闷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浸水棉花,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即将彻底消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融化,意识正在碎裂,存在正在被抹去。
他要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了。
黑暗越来越浓,快要吞没他最后一丝意识,就在他即将坠入彻底的虚无、灵魂要彻底消散的刹那——
虚空的最深处,突然炸开一束暖金色的光,像破晓的朝阳,刺破了所有黑暗。
光里,是奶奶坐在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缝补他的校服,抬头看他时温柔含笑的模样;
是父母临行前蹲下身,轻轻摸着他的头,眼眶泛红地轻声说“小砚要好好长大,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是苏萤在他每一次湮灭发作时,哭着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焦灼、颤抖、执着,硬生生穿透了层层黑暗,撞进他的意识深海,成了最亮的锚点。
【回声回溯】。
这道被诅咒、被压抑、被误解了十七年的异能,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不再是被动读取物品破碎的记忆碎片,不再是承受被遗忘的剧痛与无力。
他的意识化作千万缕纤细的暖金光丝,像漫天飞舞的萤火,刺破时光的壁垒,唤醒了所有沉在岁月里的温柔意识——
爱他的、护他的、念他的、等他的,所有温暖的记忆、执念、爱意,在这一刻汇成奔涌的洪流,冲进他的四肢百骸,冲进他即将消散的灵魂,填满了所有空洞与裂痕。
透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实白雾一点点散去,肌肤恢复了温热的质感,骨骼撑起了力量。
淡金色的异能光晕从他周身缓缓流转,像一层柔软又坚韧的铠甲,异能强度直接冲破所有阈值,抵达前所未有的巅峰。
林砚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
眼底没有迷茫,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剩一片澄澈通透的清明,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干净而坚定。
他终于懂了。
【回声回溯】的本质,从来不是被遗忘的诅咒。
而是铭记的馈赠。
是带着所有爱他的人的记忆,坚定地、用力地、好好地活下去。
铭记,才是对抗遗忘最强大的力量。
“林砚...”
苏萤看着重新凝实、稳稳站在自己面前的林砚,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哭了出来,紧紧抱着他的腰,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林砚轻轻拍着她的背,掌心的温度真实而温暖,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被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