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康举着灯,两人去厨房找来尖利的杀猪刀用红布一圈圈缠紧,郑老爹拿着刀从自家院门开始敲,一边敲口中一边念出骂词,皆是“鬼怪不许近身、邪崇不得惊扰”之类,一路敲去夫夫俩睡觉的房间。
满满在阿爷的响亮严肃的骂词中嚎啕大哭,全然不顾嗓子嘶哑,小脸憋得通红,好几次差点喘不上气。
“满满啊,怎样哭得这么凶,不哭啊,小爹求求你不哭啦。”周舟流下眼泪,一直亲吻孩子额头哄。
“给孩子喂点羊乳成吗,嘴里有口喝的,兴许一时就忘了哭。”周爹坐在堂屋叹气,没多久又站起身建议道。
“会呛到。”
周娘亲摇头否定了,“他这会儿又哭得凶,咽不下去。”
周舟抬起肩膀擦掉颊边的眼泪,哽咽道:“他不喝的,刚刚,刚刚我在房里喂,他都不肯张嘴。”
小娃娃能给家里带来欢声笑语,也能给家里带来悲伤和眼泪,所有人都不知道满满怎么了,哭声像鼓声一样密集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要别人一起感受他的难受。
孟辛怔愣呆坐,这场景和当初粥粥哥在房里痛苦喊叫一样让人惶恐害怕。
他心里迫切地希望大哥快点回家,快点回家,他在家满满就不哭了,最好明天就到,最好早上就到!
郑大娘别过脸去抹眼角,转眼瞧见鲁康神情悲悯地安静站着,这孩子日日拜菩萨……她心中一动,吸了吸鼻子喊道:“鲁康,鲁康啊,你抱抱满满吧!抱着他在屋子里走一走,说话也行,不说话也没事。”
满满长长颤了一声,在鲁康怀里缓过气后再次扯起嗓子。
鲁康对他十分怜爱,目光并没有被哭声打断,总是平和耐心地停留小娃娃脸上。
少年的臂膀气力介于郑老爹和郑则之间,兜着满满还能空出一只手来帮他擦眼泪,嗓音亦是如此,变声的沙哑少了清亮,缓慢开口时却很能安抚人心。
“满满不哭,满满,谁叫?噢小狗叫,小鸭叫,小猪叫。看什么?噢看骡子,看大牛,看大马……”
堂屋的沙哑劝慰和房里的响亮骂词两处交织,最后不知是哪一个起了效果,也许是满满累了,哭声渐渐停歇,最后归于平静。
两座房子彻底隐于夜色中时,已是寂静深夜。
周舟没吹灯,他侧身躺在床静静看熟睡的满满,两片脸蛋红扑扑的,小肚子一起一伏,一晚上哭了一脑门汗,擦汗换衣裳也没醒,可见哭得有多累人啊。
他忍不住倾身亲了一口热热的脸蛋,嗅到满鼻子奶香味,小娃娃翻了身面向小爹,胖手挠挠脸,砸吧砸吧嘴继续睡了。
周舟默默看了一会儿才吹灯睡觉。
次日醒来,满满恢复了精神,咧着一张没牙的嘴咯咯笑,给他换尿布穿衣裳,抓一下笑一下,小肚子笑得直颤抖。收拾妥当后周舟也没着急起来,又躺回床上将儿子揽抱在胳膊下,父子俩说小话。
他枕着手臂侧躺,右手拉了满满的胖手指小声问:“满满,昨晚你为什么哭啊,小爹被你哭怕了,胸口一直疼。”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睁着黑亮眼睛,嘴巴圆圆地“哦?”应答出声。
“是不是看见什么,吓到我们满满了啊,不怕,你阿爷赶跑了,你阿爷特别厉害,喜不喜欢阿爷?”
满满眼睛弯起,笑嘻嘻皱起鼻子,开心地抬起脚丫子张嘴就啃。
“还喜欢你大叔叔抱是不是?他抱得比较稳啊?”
“啊啊,啊,”满满放开脚丫,伸手去抓周舟的脸,想啃。后者故意用鼻子喷气摆头,假意嫌弃道:“嗯臭臭,满满啃了臭脚丫,不让抓,不让抓。”
小娃娃蹬腿咯咯笑,笑声悦耳。
周舟低头亲亲他的小拳头,亲完表情忧愁,心里空落落的,满满的反常、郑则的晚归让他有些发慌。
他抚了一下胸口缓解不安的心跳,小声问:“满满,想不想你阿爹?阿、爹,想吗,记得阿爹吗?”
郑则三人最晚八九天也该回了,可这一趟到现在,一丝回家的动静也没有,爹爹坐马车去平良镇打听消息,一无所获。
两日后,再也坐不住的林家几口人抱着孩子忧心忡忡来了郑家。
阿福坐在竹床上看三个弟弟乱爬。
才看没多久,小身子猛地往满满身上扑,似乎对这个弟弟很是好奇,结果把人结结实实压了个挣扎不得,满满对着竹床拍了拍手掌,急得脑袋直晃,终于“哇啊”哭出声,招来了家人的注意。
孟辛立马扶起阿福,一边喊:“鲁康,鲁康——”
鲁康将满满抱离竹床,兜在肩头轻拍。
大人们扭头看了一眼,见小娃娃们都好好的,又回头继续讨论。
武宁看着泛出艳艳红光的炭火说:“没事的,他们带了大刀,寻常人见不得刀箭,何况那把刀那么大……肯定没事的。”
他说完看向弟弟和月哥儿,似在说服他们,或在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