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朝北的小窗，窗外是隔壁楼斑驳的砖墙。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如镜，映不出天光，只映出她自己苍白的倒影。她走到窗前，没有看水中的脸，而是伸出食指，蘸了蘸碗沿凝结的一滴冷凝水，轻轻点在眉心。刹那间，视野骤然拔高、拉远、旋转。整栋楼变成一张摊开的星图，七楼是北极星位，消防通道是蜿蜒的银河，而那七十二级台阶，每一级都悬浮着一枚幽蓝色的符文，像萤火虫，又像垂死恒星最后的脉冲。她看见十八夜纯的身影出现在一楼入口。老人跟着她，缓慢地踏上第一级台阶。他的布鞋底沾着泥，鞋帮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灰白的袜子。他走得极慢，却极稳，驼着的背脊竟透出一种奇异的挺直，仿佛那副佝偻的躯壳里，正托举着整个倾斜的世界。他踏上第三级，停住。抬起残缺的左手，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金属扶手。指尖划过之处，那枚被孟清瞳刻下的“镇”字微微一亮，随即黯淡，像被风吹熄的烛火。第七级，他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顺着楼梯缝隙往上飘：“清瞳啊……这字刻得不够深。当年你姥姥教我时，说‘镇’字最后一横，要压住气海，才能镇得住那些乱爬的念头。”孟清瞳闭了闭眼。姥姥。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记忆深处一扇锈死的门。门后不是慈祥的老妇，而是一间弥漫着苦艾与铁锈味的地下室。墙壁上挂满褪色的星图，地面用朱砂画着巨大而繁复的阵纹，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灯焰是惨绿色的，跳动时发出细微的、类似骨骼摩擦的咯咯声。一个穿黑袍的女人背对着她，袍角绣着缠绕的荆棘与七只闭着的眼睛。女人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银剪，正俯身剪断一缕悬浮在空中的、泛着金光的头发——那头发，和她左耳后的痣一样，红得刺目。“姥姥剪的是谁的头发？”孟清瞳听见自己幼时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黑袍女人没回头，只说：“剪的是‘名字’。名字剪断了，真名就藏不住了。可藏不住，也未必是坏事。清瞳，你记住，世上最毒的咒，从来不是别人下的，是你自己心里长出来的藤。”“那……藤能砍断吗？”“能。但砍断一根，会从断口里钻出七根。除非……”女人终于侧过脸，孟清瞳只看到半张被青铜面具覆盖的脸，面具上，七只眼睛里有六只空洞，唯有一只，瞳孔是旋转的星云，“……你找到最初种下藤的那双手。”水中的倒影忽然晃动了一下。孟清瞳猛地睁开眼。老人已踏上第七十一级台阶。他离七楼只剩一步。他停下，仰起头，望向那扇没开灯的门。楼道感应灯恰在此时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却奇异地消融了所有皱纹，让那张脸瞬间年轻了三十岁——不是返老还童，而是剥去了岁月的伪装，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本质。他开口，声音不再沙哑，清晰、平缓，像两块玉石在寂静中轻轻相击：“清瞳，开门吧。你姥姥的信，我替她保管了三十七年。今天，该还给你了。”孟清瞳没有动。她只是静静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不知何时变了——眉心多了一道竖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左耳后的红痣边缘，正悄然浮现出极细的、藤蔓状的暗金色纹路，正沿着她的下颌线，一寸寸向上蔓延。她抬手，指尖悬在离皮肤半寸的地方，没有触碰。门外，老人耐心等待着，仿佛已等了三十七年，再等三十七秒，亦无不可。窗台上的粗陶碗里，那半碗清水，正无声地沸腾着。水泡一个个浮起、破裂，每个破开的气泡里，都映着一张模糊的脸——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戴面具，有的闭着眼，有的，正对她微笑。孟清瞳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除了陈年木料与旧书的气息，还混进了一丝极淡、极冷的香——是苦艾，混着铁锈，像地下室里那盏青铜灯燃起的焰。她终于抬起手，不是去推门，而是按向自己左耳后的红痣。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她手腕内侧的肌肤上，一道细长的、几乎透明的疤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那不是新伤，是陈年旧痕，形状扭曲，像一条被强行钉死在皮肉里的、细小的藤。疤痕亮起的同一瞬，整栋楼的灯光，齐齐闪烁了一下。门外，老人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原来，你也已经开始发芽了啊。”水中的倒影，忽然对着她，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