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廷靠在车厢里,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军用皮大衣,手里攥着一只保温的铜手炉,眼睛半睁半闭。于学忠坐在他对面,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不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奉天城的灯火早就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旷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微光。
“江帅,天快亮了。”于学忠放下帘子,低声说了一句。
江荣廷睁开眼睛,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怀表,借着车厢里那盏摇晃的马灯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半。他把怀表收回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车厢前壁。车夫会意,鞭子又甩了起来,马车速度更快了几分。
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的时候,北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城门已经开了,早起赶集的百姓挑着担子、赶着驴车,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江荣廷的马车没有停留,径直穿过城门,拐进西街。
冯德麟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打拳。一套拳还没走完,老管家就小跑着进来,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冯德麟眉头微微皱起,大步往前厅走。
江荣廷已经进了院子,皮大衣的领子上还沾着夜里的霜气。冯德麟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荣廷,这天还没大亮呢,你怎么这个点儿到了?”
江荣廷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阁忱兄,扰你清梦了。进去说?”
冯德麟点了点头,转身领着他进了正厅。两人分宾主落座,下人端上热茶,冯德麟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出去,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江荣廷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搁在桌上,推到冯德麟面前。冯德麟低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江荣廷脸上:“什么消息?”
“北京那边来的。张作霖后天就到奉天。”
冯德麟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后天?这么快?”
江荣廷把电报收回怀里,声音不高不低:“他在北京住了快一个月,袁世凯好吃好喝供着,军饷军械也批了。该拿的都拿了,该谈的都谈了,再不回来,底下那帮人该不稳当了。”
冯德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想了想:“那他回来,就得南下了吧?袁世凯答应他的那些东西,总得有个交代。”
江荣廷沉默了几秒,声音放低了些:“现在就怕他不出兵。”
冯德麟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嗓门大了起来:“那还不好办?他不出兵,那就是抗旨!咱们正愁没借口收拾他呢!只要他敢不出兵,我第一个上书,告他个违抗军令!”
江荣廷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阁忱兄,老袁现在满脑子都是南方那摊子事,蔡锷那边打得正凶,广西又独立了,三路大军垮了两路。咱们这边闹起来,他哪还有心思管谁对谁错?只怕是和稀泥了事。”
冯德麟的火气上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你说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在奉天待着?他二十七师在那儿杵着,你我能睡踏实?”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来找你。来之前,我已经以二十七师即将南下、省城防务空虚为由,向陆军部上了呈文,调五十五旅进驻奉天,协防省城。陆军部已经批了。”
冯德麟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狂喜,整个人都坐直了:“老弟,此话当真?”
江荣廷从怀里掏出另一封电报,递过去。冯德麟一把抓过来,凑到灯下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的印信和批复都没问题,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把电报小心地折好,递还给江荣廷,声音都亮了几分:“有我的队伍在奉天,他张小个子敢乱动?他二十七师再能打,也得掂量掂量!”
江荣廷把电报收好,靠回椅背,脸上却没有冯德麟那种放松的表情:“阁忱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张作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要是老老实实南下,咱们什么都好说。他要是起了别的心思——”
冯德麟摆了摆手,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荣廷你放心,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江荣廷没有接话,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冯德麟:“阁忱兄,等回奉天以后,我在拨给你十万军饷。”
冯德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多少?”
“十万。”江荣廷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这钱你自己安排。是更新装备,还是把炮兵团缺的那一营补上,我不管。只有一条——关键时刻,别掉链子。”
冯德麟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盯着江荣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江荣廷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荣廷,你这……哥哥我记下了!你放心,只要我冯德麟在奉天一天,他张小个子就掀不起风浪!他要敢学南方蔡锷那一套,我第一个带兵去堵他的门!”
江荣廷被他攥着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另一只手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