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冯师长,您想想,汲旅长的兵在前面顶着,他张作霖在中间当好人。庞义要是动手,先遭殃的是谁?是五十五旅的人。张作霖呢?把责任往您身上一推——‘冯德麟擅自调动部队,围攻督军公署,图谋不轨’。到时候,您是主犯。”
冯德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杨宇霆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紧不慢,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江帅说了,他知道您是被人利用的。五十五旅现在还没开枪,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您要是现在下令撤兵,江帅既往不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您要是执意跟着张作霖走——”
他顿了顿,看着冯德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您没有半点好处。”
冯德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翻来覆去地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副官说:“发电报!让汲金纯撤兵!马上撤出城!”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慢!”
杨宇霆也站起来了,抬手叫住副官,转过身看着冯德麟:“冯师长,我有个建议,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
冯德麟回过头,看着他。
杨宇霆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您让五十五旅撤出城,这是对的。但光是撤出去,还不够。汤玉麟的五十三旅还在北大营,随时可能进城。您要是能让五十五旅出城以后,掉过头来,堵住汤玉麟进奉天的路——那就不只是撤兵了,那是平乱。”
冯德麟的眼睛瞪大了,盯着杨宇霆看了好几秒,声音有些发干:“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宇霆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冯师长,您想想,二十七师现在群龙无首。汤玉麟要是带兵进城,您要是能挡住他,江帅那边就好办多了。到时候,您不是张作霖的同伙,您是平乱功臣。”
冯德麟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几分决断:“行。就这么办。发电报给汲金纯——撤出城,在北大营方向设防,挡住汤玉麟,不许他进城。”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杨宇霆冲冯德麟拱了拱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冯师长,多谢。江帅会记住您这份情的。”
凌晨两点半,奉天城内的枪声已经从城南蔓延到了城中心。
二十七师师部里,张景惠和张作相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茶早就凉了,两个人谁也没心思喝。他们在等。等张作霖的消息。按照计划,这个时候张作霖应该已经进了公署,江荣廷也该递辞呈了。可城内忽然响起了枪声,把整座城都惊醒了。
张景惠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一个通讯兵跑过来,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通讯兵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张景惠回到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张作相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大概一刻钟,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声音发颤:“团长,不……不好了。小西边门丢了!吉林军进城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数不清有多少人!”
张景惠霍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张作相也站起来了,一把抓过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声音急促:“景惠,得赶紧去救雨亭。再晚就来不及了。”
张景惠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去调骑兵团,集合起来就能冲过来。”
张作相跟在后面,也往外走,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我去城外调炮兵团,拉进来就能轰他娘的。”
张景惠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眉头紧锁,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作相,你现在出城,万一碰上吉林军的主力怎么办?城外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你出去不是送死吗?”
张作相挣了一下,没挣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你说怎么办?雨亭在里面,咱们干等着?”
张景惠攥着他的胳膊不放,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先去电报局找赞尧。他的五十四旅就在那边,让他带着队伍先往公署方向推。等我的骑兵团到了,咱们一起冲进去。”
张作相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沉默了两秒,把帽子正了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我去找赞尧。你快去调骑兵团,别耽搁。”
张景惠松了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师部。张作相翻身上马,带着警卫连,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起来,往电报局方向狂奔。
张景惠站在师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转过身,带着两个随从往城北去了。
孙烈臣已经得到了消息。五十四旅的士兵们在电报局门口列着队,黑压压的一片,枪械齐整,鸦雀无声。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马鞭,脸上的表情绷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