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吴晔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有三分讥诮，七分寒意，“揭穿陈家，就能让死在路边的孩子活过来？揭穿郑家私藏《黑甲禳星图》，就能抹去他们用童男脊骨研粉炼制‘延寿丹’的罪证？揭穿方家账册里那三笔‘义捐’背后，是十一个失踪采药童的卖身契？”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贫道不揭穿，是因揭穿之后，你们这些士绅还能跪在县衙喊冤，还能托关系买通转运使的师爷，还能把案子拖成‘疑案’，最后不了了之。而贫道要的，从来不是‘揭穿’。”“是要——斩草除根。”方腊浑身血液骤然冻结。“陈家祖宅地窖第三层，北墙砖缝里嵌着七颗童齿，齿根裹着朱砂与漆渣，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郑家祠堂香炉底座内，封存着三张人皮，一张绘‘酆都引路图’，两张写满‘借寿’八字，墨迹未干；至于方家……”吴晔目光缓缓扫过方腊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你左袖暗袋里，藏着半张‘漆园奴籍册’，上面有二十个名字被朱笔勾掉——那不是失踪者，是被拖进后山‘净坛’的活祭品。昨夜子时，你悄悄烧了册子后半截，可惜，灰烬被贫道弟子用磁石从灶膛里吸了出来，拼出三个完整姓名：阿沅、小栓、阿砚。”方腊的手，终于无法抑制地抖了起来。不是怕死。是怕这道士口中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张他亲手发过“光明饼”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嘶哑，像濒死的狼在呜咽。吴晔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起身，玄色道袍垂落如墨云铺展。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棂，窗外正是一株百年古樟，枝干虬劲，浓荫蔽日。树冠深处，一只乌鸦蹲踞枝头，喙中叼着半截白骨，正一下一下，啄着骨头上残留的暗红碎肉。“贫道是谁？”吴晔望着那只乌鸦，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贫道是三年前，在分宁县破庙里，用桃木剑捅穿第七个想剖我心肝纳福的‘巫祝’喉咙的道士；是去年冬天，在洪州码头，看着三百具冻僵的流民尸体被官府浇上桐油烧成灰，混进‘花石纲’船底压舱石运往汴京的道士；是今晨卯时三刻，站在青溪县界碑旁，数完路边十七具新坟，又亲手掀开第十八座未封土的浅坑，从腐叶下扒出半截绣着‘陈’字肚兜的道士。”他转过身，道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所以，方腊，你不必试探贫道是否信你，也不必担忧贫道会不会毁你教门。贫道今日留你在此，不是要你跪地求饶，而是给你一个选择——”“要么，现在转身，回你的漆园，点起全部火塘，烧掉所有经卷、所有符纸、所有供奉明尊的灯盏，从此做个彻头彻尾的俗人，领着你那几十号教众，老老实实缴税纳粮，等着朝廷派钦差来抄家灭门；”“要么——”吴晔目光如刀，劈开满室沉滞空气，直直钉入方腊眼底：“——跟贫道一起，把青溪县这口毒脓，从根子里剜出来。”方腊怔住。他想过质问，想过威胁，想过以死相搏，甚至想过趁其不备暴起发难……却独独没想过，这道士会递给他一把刀。一把，砍向自己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壤的刀。窗外，乌鸦振翅而起，黑羽掠过日光，投下短暂而锐利的阴影。阴影覆盖在方腊脸上，也覆盖在吴晔玄色道袍的衣襟上——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洇开一小片暗色水痕，形状酷似一滴未干的、凝固的血。“为什么？”方腊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吴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里，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气息正缓缓盘旋，如雾，如烟，如无数冤魂无声的呜咽。“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铸，“这青溪县的风水，已被你们这群人，糟蹋得……连鬼都不愿投胎了。”话音落，门外传来程县令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槛外。“国师，陈家主……自缢了。”吴晔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轻抬起手，指向方腊腰间那枚铜扣。“你若选第二条路，现在，就把那枚扣子，摘下来。”方腊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那上面，还沾着今晨从漆桶里刮下的、尚未洗净的靛蓝碎屑。他慢慢抬手，指尖触到铜扣冰凉的棱角。咔哒。一声轻响。铜扣落地，滚向墙角阴影深处。与此同时，窗外那只乌鸦再度掠过，翅尖扫落几片枯叶，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覆在了方腊刚刚松开的、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像一纸，盖在生死簿上的，朱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