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南巡，可见过农人如何辨识旱涝？”“见过。老农观云色、察蚂蚁搬家、听蛙鸣早晚……”“可他们知道，云为何聚散？蚁群为何迁徙？蛙鸣为何随湿热而变？”吴晔搁下笔，目光如电，“他们不知。他们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所以然’，便是格致之学。而巫蛊邪术，不过是将‘不知其所以然’的恐惧，具象为可怖的鬼神，再以血腥的献祭，换取虚妄的庇佑。”他指尖点了点案上那封尚未封缄的密奏，“陛下批下‘神霄道’御笔，允我训导道士、伐坛破庙。可真正能斩断巫蛊之根的，从来不是道士手中的桃木剑，而是百姓心中那把‘格致’之剑。”火火似懂非懂，只觉师父眼中燃烧的，不是道士的丹火，而是学者的烛光，冷静、锐利，足以刺穿千年蒙昧。就在此时，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如同破旧风箱在艰难抽动。吴晔眉峰微蹙，侧耳倾听片刻，竟起身亲自推开窗。窗外，并非院墙，而是一道低矮的、爬满枯藤的土坡。坡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一件脏污不堪、补丁摞补丁的破袄，正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耸动。是青溪县最穷的乞儿，阿丑。据说他爹娘皆死于去年一场莫名的“寒瘟”，他便日日在此坡下乞讨，从不言语，只用一双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默默看着县衙进出的每一个人。吴晔并未唤他，只静静凝视。阿丑的咳嗽渐渐平息，他抬起脸，脸上泪痕与鼻涕混在一起，可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着吴晔窗内的灯光，也映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吴晔的目光，落在阿丑裸露在外的左手上。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赫然印着一个小小的、用朱砂点就的印记——形如展翅白鸟，正是“白羽小仙”的标记！印记边缘，皮肤微微发红溃烂，分明是新烙不久！火火倒吸一口冷气，手已按上腰间短剑。吴晔却抬手，止住了他。他并未开口，只是从案头取过一只青瓷小碗，盛了半碗清水，又拈起一粒方才给方腊的褐色药丸，投入水中。药丸遇水即化，漾开一圈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涟漪。他端着碗，步出房门，径直走向土坡。阿丑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纯粹的、野兽般的惊恐，他想逃，可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吴晔在他面前蹲下，将碗递到他唇边。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威胁，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阿丑盯着那碗水，喉结上下滑动，恐惧与一种更深层的、濒死的渴望在他眼中激烈撕扯。终于，他伸出颤抖的手，不是去接碗，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了一点碗中清水，然后，极其缓慢地，抹在了自己手背上那枚灼热的白鸟印记上。嗤——一声细微得几不可闻的轻响。那朱砂印记边缘的溃烂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层焦黑的死皮，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的肌肤。阿丑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吴晔收回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阿丑，明日辰时，你去西山坳‘养龙潭’边。看到有人往潭里倒东西，或者有人偷偷舀水喝……你就记下他们的脸，记下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漏。”阿丑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吴晔回到房中，关上门。火火已将灯芯挑得更亮，室内一片澄明。“师父，”火火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您是说……阿丑他……”“他不是哑巴。”吴晔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山峦沉静的轮廓，声音低沉而悠远，“他是青溪县，第一双睁开的眼睛。”夜愈深，青溪县却并未沉睡。西山坳，养龙潭边，几簇幽蓝的鬼火无声飘荡。潭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墨绿色，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仿佛一面巨大的、凝固的镜子，映着漫天星斗，也映着岸上几个鬼祟晃动的黑影。为首一人，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县学那位讲《孝经》的老先生。他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里面几缕乌黑的、尚在微微蠕动的头发，以及一小片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的皮肉。“……快些！时辰快到了！”老先生声音尖利，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今日月华最盛，须得趁子时三刻，将‘引路童子’的魂魄，尽数引渡至坛心！否则，‘白羽仙姑’降下的恩泽，就要少一分！”他身后，两个壮汉默不作声，其中一个，手臂上赫然刺着一条青鳞小蛇——正是青溪县有名的“蛇哥”，程家大房的护院头目！另一人，则是县衙里最凶悍的捕快，人称“铁爪”李五，此刻他脸上再无半分公门威严，只有一片扭曲的虔诚。三人将木匣中的头发与皮肉，小心倾入潭水。墨绿的潭水瞬间翻涌，咕嘟咕嘟冒出大串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腥香。就在此时，潭水中央，毫无征兆地，浮起一层极淡、极薄的青色浮沫。如同最轻的蛛网，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咦？”老先生疑惑地凑近，“这水……怎地起了青沫？莫非是……”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色涨紫。紧接着，他直起身，眼神变得迷离涣散，口中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却陡然拔高，尖利得不似人声：“……对！是我！是我告诉程老爷，那商队有花石纲押运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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