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照在鞋柜上,鞋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一身黑袍,戴着方帽,笑得一脸傻气。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那是他导师,周慎行。
陆时衍站在鞋柜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相框翻过去了。
面朝下扣在鞋柜上,玻璃面贴着木头,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窗外的城市夜景已经很安静了,大部分写字楼的灯都灭了,只剩下几栋高层的顶端还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什么密码。
手机响了。薛紫英发来的消息:“光盘的事,我明天上午给你。约个地方。”
陆时衍回:“不用约地方。你来我律所。”
“你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我没什么好藏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薛紫英很久没回。陆时衍以为她睡了,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又亮了。
“时衍,你知道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以前很会藏。你的情绪、你的想法、你的立场——你都藏得很好。律师的基本功嘛,不让对手看透你。”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变了。你不藏了。是因为她吗?”
陆时衍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的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规律得像心跳。
“不是因为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重新打:“也许是因为,藏了太久,累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见。”
薛紫英回了一个字:“好。”
陆时衍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去浴室冲了个澡。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他站在水流底下,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苏砚的脸、手术室的灯、那张光盘、导师的笑容、赵德明的三百万、十年前的对赌协议……
所有的碎片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拼图,散在黑暗里,找不到头绪。
但他知道一件事——天亮之后,有些事情就回不了头了。
他把水关掉,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没去床上睡,直接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有点短,他的脚悬在扶手外面,不太舒服,但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闭上眼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苏砚没再发消息来。
她大概睡了。
希望她是真的睡了,不是在偷看财报,不是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不是在——
手机亮了。
陆时衍拿起来。
是苏砚。
“陆时衍,你醒着吗?”
他笑了一下,打字:“醒着。怎么了?”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十年前搞垮我爸公司的那些人,跟现在偷我技术的人,是同一拨。”
陆时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薛紫英已经告诉他了。但从苏砚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
“你查到了什么?”
“三百万的转账凭证。一份对赌协议。一段录音。”她一条一条地发过来,像是在念一份清单,“还有一个人——赵德明,我爸当年的财务总监。他收了钱,签了字,然后消失了。”
“你打算怎么做?”
“去找他。当面问清楚。”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去找他?”
“等我出院就去。”
“苏砚——”
“陆时衍,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打断了他,“最可笑的是,我爸到现在都还在替赵德明说话。他跟我说过,‘德明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被逼的’。被逼的。我爸被人捅了一刀,还在替捅他的人找理由。”
陆时衍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我爸太软了。现在我觉得——他不是软。他是舍不得。他舍不得那些年一起打拼的情分,舍不得叫了十几年的‘兄弟’。哪怕那些人背叛了他,他还是舍不得。”
消息发完之后,很久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陆时衍盯着屏幕,等着。
手机又亮了。
“陆时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有没有被人背叛过?”
他想都没想,打字:“有。”
“谁?”
“薛紫英。”
这次苏砚的回复慢了。慢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