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隐九章》(6/8)
桌丰盛菜肴。陈骢本要推辞,说不敢叨扰,岳观澜道:“你既来了,便是客。况且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就当是给我饯行罢。”于是晚宴摆在听雨斋。菜是山野风味:清蒸鳜鱼、油焖春笋、火腿炖肘子、荠菜豆腐羹,还有一坛窖藏十年的花雕。明简也被允了上桌,挨着岳观澜坐。酒过三巡,话便多了。陈骢说起朝中趣闻,某某大人惧内,某某翰林醉酒题诗闹了笑话,席间笑声不断。岳观澜和贾文渊也说起年轻时在翰林院的糗事:两人曾打赌,谁能先让严厉的掌院学士展颜一笑,结果岳观澜在考课时故意将“子曰”念成“子日”,被罚抄《论语》十遍;贾文渊则在学士的茶里加了一大勺盐,害得学士当场喷茶。“那时真是胆大包天。”岳观澜摇头笑道,“如今想来,掌院学士岂会不知茶里有鬼?不过是看我们年轻,不忍重责罢了。”贾文渊也笑:“后来他还私下找我,说:‘文渊啊,你要捉弄老夫,也该用点高明手段。这粗盐苦涩,白白糟蹋了好茶。’我倒惭愧了。”明简听得入神,忽然问:“岳爷爷,京城好玩么?”“京城啊……”岳观澜想了想,“好玩,也不好玩。有七十二家酒楼,三百六十行当,上元灯会时满城火树银花,端的是繁华盛世。可也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走在街上,你不知对面来的人是笑面虎还是真君子。”“那您为什么还要回去?”桌上静了一瞬。岳观澜摸摸明简的头:“因为有些事,躲不过。就像你背书,碰到难的章节,总不能跳过去不学。”“可是贾爷爷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受苦。”明简认真道,“如果回去要受苦,为什么一定要回去?”陈骢闻言,正色道:“小公子此言差矣。岳大人回京,是为了肃清朝纲,铲除奸佞,这是大义所在。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因惧怕受苦就畏缩不前?”贾文渊却道:“仲瑜,你跟孩子讲这些,他不懂。明简,你岳爷爷回去,是因为那里有他要保护的人,就像你保护你奶奶一样。懂了么?”明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问:“那岳爷爷还会回来么?”岳观澜沉默良久,缓缓道:“若有机缘,一定回来。”“什么时候?”“等你把《论语》背完,《史记》读到《屈原贾生列传》,棋力能让贾爷爷三子的时候。”“那要多久?”贾文渊笑道:“这可说不准。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他看了岳观澜一眼,没再说下去。明简却掰着手指算起来:“《论语》我快背完了,《史记》读到……唔,贾爷爷昨天刚讲到《孙子吴起列传》。下棋的话,贾爷爷现在让我四子,我偶尔能赢一两盘。那是不是很快了?”“很快了。”岳观澜微笑,给他夹了块鱼腹,“吃鱼,吃鱼聪明。”宴至深夜。陈骢不胜酒力,先告退了。苏老夫人也乏了,由丫鬟扶着回房。桌上只剩岳观澜、贾文渊和明简。孩子熬不住,伏在岳观澜膝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岳观澜轻轻将他手里的糕拿走,对贾文渊道:“有件事,要托付你。”“你说。”“我这次回京,吉凶难料。若……若有不测,”岳观澜压低声音,“我在京城东榆树胡同有处宅子,不大,三进院落,是我用历年俸禄买的,干干净净,与岳家祖产无涉。地契在我书房左手第三个抽屉,用一个紫檀匣子装着。宅子里还有些藏书,多是珍本。这些,都留给明简。”贾文渊一震:“老岳,这……”“听我说完。”岳观澜摆手,“明简这孩子,天资聪颖,心性纯良,将来必成大器。但他出身商贾,苏家又无人在朝,若要走科举正途,难免艰难。那宅子虽不值什么,但在京城有个落脚处,总好过寄人篱下。藏书里有我毕生心得批注,对他应考或有裨益。”“可这是你毕生积蓄……”“我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必我操心。”岳观澜看着膝上熟睡的孩子,目光温柔,“明简不同。他父亲去得早,祖母年迈,家道中落。我既与他有这段师徒缘分,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贾文渊长叹:“我代明简谢你。只是……老岳,事情未必就到那一步。你为官清正,圣上是知道的。薛维周虽势大,也未必能一手遮天。”“但愿如此。”岳观澜举杯,“来,文渊兄,再饮一杯。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再能对坐弈棋、共听夜雨了。”两只酒杯轻轻一碰。酒液在烛光下漾着琥珀色的光,映出两张苍老的面容。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了。贾文渊道:“我该走了。明日再来送你。”“不必送。”岳观澜还是那句话,“离别苦,不送也罢。你我就此别过,他日有缘,自会再见。”贾文渊深深看他一眼,起身拱手:“保重。”“保重。”贾文渊走了。岳观澜独自一人,坐在渐渐冷去的筵席前。烛火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他低头看看膝上熟睡的孩子,轻轻将他抱起,送到隔壁厢房的榻上,盖好被子。孩子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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