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静虚白图》(3/4)
觉,口中喃喃:“原来如此...原来画是活的...是我等把它做死了...”那夜,陈生宿于竹舍。翌晨不辞而别,留下大氅,叠得整整齐齐。衣襟内缝着张纸条:“昨日盗画贼已死,今朝栽竹人去也。”开春后,有人自黄山来,说见一僧人在云谷种竹,形貌酷似陈宽之。问法号,答曰“虚白道人”。第十章字赋两佳转眼又到清明。飞泉携新茶来访,见泰鸿正在重裱岳老那幅《旷原琼阁图》。“兄台这是...”“岳老赠我时,此画已有霉斑。”泰鸿刷着浆糊,“我补了几笔,你瞧瞧。”飞泉细看,倒抽凉气——那琼楼玉宇间,竟添了些许竹影。竹从阁角生出,从廊下探出,甚至从瓦缝钻出。最妙是最高那座楼阁,秦泰鸿在檐角画了只燕巢,几只雏燕张嘴待哺。“这...这不是毁了岳老真迹?”“岳老要的是‘龙起凤鸣’,我给他‘燕语莺啼’。”泰鸿微笑,“画悬着是死物,用着才是活物。我西窗缺幅遮阳帘,此画尺寸正好。”飞泉愕然,随即大笑。笑着笑着,忽觉眼中湿了。他想起这大半年来:云镜的算计,岳老的拜会,嘉儿的童言,陈生的顿悟,画的沉江,摹本的流传...一切热闹,终究归于此刻——一幅旷世名作,即将成为竹舍的遮阳帘。“值得么?”飞泉问。泰鸿已挂好画。阳光透过《旷原琼阁图》,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竹影。他坐在那光影里,开始择新采的荠菜:“你说呢?”第十一章清风徐来五月端午,玉屋来了位真正“求画”的人。来者是个女子,素衣荆钗,自称姓沈,家住山后沈家村。她打开蓝布包袱,取出个陶瓮,瓮中是三枚银锭,还有些散碎铜钱。“求秦先生画幅像。”女子声音发颤,“我儿去年坠崖,连幅画像也没留。他最爱这山间竹柏,求先生...画在竹林里,让他有处可待。”飞泉在侧,闻言心酸。寻常画师绘遗容,少则十两,这妇人积蓄,怕不足五两。泰鸿却问:“你儿名讳?年纪?生前喜欢做什么?”“叫竹生,十四岁。最爱雨后上山拾菌子,说菌子像地里冒出的耳朵,在听山说话...”妇人泣不成声。三日后,妇人再来。见画,怔了半晌,忽然跪下磕头。画上没有人物。只是一片雨后竹林,青石湿漉,苔痕鲜翠。石旁生着几丛菌子,最肥那朵伞盖上,歇着只碧色蜻蜓。林深处,隐约有个竹编小篮,篮里菌子鲜嫩欲滴。题款在左上角:“竹生听山处,岁岁菌子新。”妇人抱画离去时,泰鸿将陶瓮还她:“银钱留着度日。这画,是竹生自己画的——他听了山十四年,山也该还他一幅画。”飞泉目送妇人消失在竹径,叹道:“此画若在市面,价值不输《地静虚白图》。”“错了。”泰鸿洗手,“《地静图》是给人看的,这幅是给人‘用’的。妇人夜夜对画说话,竹生便夜夜归家。这才是画的本分。”清风穿堂,吹动《旷原琼阁图》的帘子。画上那些秦泰鸿补的竹影,在光里微微摇曳,恍如那名叫竹生的少年,真在林间拾菌。第十二章终是虚白丙午年冬,岳天池无疾而终。遗言有三:一不立碑,二不开吊,三将平生所作三百余幅画,尽数焚化。消息传来时,秦泰鸿正在补屋漏。他放下瓦刀,对着江宁方向静立片刻,继续和泥。飞泉红着眼眶来问:“岳老一代宗师,为何如此决绝?”泰鸿抹了把额汗:“你记得他那幅《琼阁图》题字么?——‘虚悬京都廿载’。阁老虚悬,琼阁亦是虚悬。他烧的不是画,是那‘悬’了七十年的念头。”除夕夜,大雪封山。飞泉携家眷来玉屋守岁。嘉儿又长一岁,已能似模似样帮着贴桃符。炭盆暖融,酒过三巡。飞泉忽道:“我近日悟出一事——那《地静虚白图》沉江,或许是最好结局。”泰鸿斟酒:“哦?”“若画在宫中,不过是一件御藏;在孔庙,不过是一件礼器;在富贾家,不过是一件珍玩。”飞泉眼中映着火光,“唯有沉了,它才真正成了‘传说’。人人心中,都有一幅自己的《地静图》。”嘉儿忽然插嘴:“秦先生,您还能再画一幅么?”满座皆静。飞泉欲斥,泰鸿却笑:“能,也不能。”“怎么说?”“我能画千百幅《地静图》,但让万两白银打水漂的那幅,让陈先生出家的那幅,让岳老夜访的那幅——”泰鸿望向窗外雪夜,“永远只有沉在江底的那幅。”雪落无声。竹舍内,炭火噼啪。尾声丙午之后很多年后,飞泉成了江南最有名的鉴赏家。他著《虚白品画录》,开篇便是:“画有三境。下境悦目,中境动情,上境无用。无用者,不为人赏,不为市沽,不为史载,如月印水,过而无痕。丙午年姑苏城外《地静虚白图》,即入此境。”有后生问:“既已沉江,先生如何知之?”飞泉指自己双眼:“我见过。”又指心口,“更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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