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碗放在三个评委面前,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白头发的评委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勺子停在嘴边的时间,比巴刀鱼预想的要长。
老评委没有嚼,他让粥在嘴里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听什么东西。他的眼睛闭上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他放下勺子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道菜,”老评委的声音有些哑,“叫什么名字?”
巴刀鱼想了想,说:“猪肝粥。”
“就这些?”
“就这些。”
老评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那里面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巴刀鱼看不太懂的——像是怀念。
“你知道,”老评委说,“上一届城际试炼的治愈题,有人用了一整根千年人参,有人用了玄兽的血,有人用了灵泉的水。你用的这些——猪肝、枸杞、红枣、姜——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你能赢?”
巴刀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他说,“但我知道,这道粥能治病。”
“凭什么?”
“凭我炒了十年的猪肝。”巴刀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玄厨协会的长老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来店里吃饭的客人聊天,“我那条巷子里,有个老太太,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她每周来我店里喝两次粥,喝完说胃舒服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玄力,我只知道——她好了。”
老评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不暖和,但亮得让人心里一软。
“你知不知道,”老评委说,“上古厨神一脉的第一道菜,是什么?”
巴刀鱼摇头。
“是一碗粥。”老评委说,“用最普通的米,最普通的水,最普通的火,熬了一整夜。粥熬好的时候,他的师父病了三年、吃什么都吐的师父,喝了那碗粥,没有吐。”
他低下头,又舀了一口粥,慢慢喝下去。
“你这碗粥,”他说,“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很久以前的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他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
“回去吧,”他说,“等结果。”
三
巴刀鱼回到灶台前,开始收拾东西。
酸菜汤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不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酸菜汤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巴刀鱼,”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那个老评委是谁吗?”
“谁?”
“他叫白粥。上古厨神一脉记名弟子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他在玄厨协会里,被人叫做——”
“叫什么?”
“粥祖。”
巴刀鱼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收拾,把瓦罐放进布袋里,把没用完的配料装进塑料袋,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动作和平时在小餐馆里收拾打烊一模一样——不急不慢,一样一样地来。
“你不兴奋吗?”酸菜汤问,“粥祖喝了你的粥!他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这——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年轻厨师说这种话!”
巴刀鱼把布袋背在肩上,转过身看着她。
“我兴奋。”他说,“但兴奋完了,我还得回去开店。明天早上王婶要来买小笼包,大学生要来喝皮蛋瘦肉粥。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粥祖,什么是上古厨神。他们只知道,我做的粥,能让他们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城市里,多撑一天。”
他走了出去。
酸菜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比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高了一些。不是真的长高了,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立起来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比什么上古厨神的传承,都重要。
娃娃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怀里抱着那盆活鱼。
“你知道吗,”娃娃鱼说,“我刚才试着读他的心。”
“读到什么了?”
“他在想明天的菜谱。”娃娃鱼的表情有些古怪,“小笼包,皮蛋瘦肉粥,阳春面。他在想王婶的孙子发烧好了没有,在想那个大学生什么时候考试,在想那个嫌面太咸又嫌面太淡的老头还会不会来。”
她低下头,看着盆里的鱼。
“鱼说,这个人,是个傻子。”
酸菜汤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只有一盏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