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学民是蓉城大学的教授，罗雅是蓉城大学的图书馆馆长，两人从1978年建校开始从川大调入蓉大任教，算得上是资历最老的一批教授了。今天嫁女，又刚好赶上春节假期，学校还未开学，不少老师应邀从蓉城来参...赵铁英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杠自行车，脚踩在结了薄霜的土路上，车轮碾过冻硬的牛粪渣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天刚蒙蒙亮，山坳里还浮着一层青灰雾气，远处峨眉山轮廓模糊如墨染的剪纸。他不敢骑快，怕颠着后座上蜷成一团的赵清禾——那孩子把脸埋在棉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嘴唇发青，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冷不冷？”赵铁英嗓子发紧，声音像砂纸磨过粗陶碗底。赵清禾摇头，手攥着车后架锈蚀的铁条，指节泛白。她没敢看父亲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新棉鞋——鞋帮子还没来得及捂热，鞋底却已洇开两团深褐色水痕。那是昨夜临走前小姑硬塞给她的，连同那包鼓鼓囊囊的米花糖、三个橘子、一把锃亮的手电筒，还有小姑爷塞进她口袋里的一张十元钞票。钱是卷着的，边缘被体温烘得微潮，像一小截温热的蛇。“爸。”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撕碎，“小姑说……明天带我去周砚。”赵铁英蹬车的腿猛地一僵，链条“咔哒”一声跳齿。他喉结上下滚动，目光扫过路边枯黄的蓑草，最终落在前方蜿蜒的土路尽头：“你……听你小姑的。”“可妈说，女娃读那么多书，骨头都变脆了，嫁不出去。”赵清禾把脸埋得更低，声音却陡然拔高了一线，“她说，守东哥讨媳妇的钱，得从我身上抠出来。”赵铁英没答话。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鹅卵石，车身猛地一晃，赵清禾身子歪斜，差点栽下去。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枯枝般的手腕刚碰到女儿肩头，又触电般缩回。那件花袄子袖口磨得发亮，袖肘处补丁叠着补丁，针脚歪斜如蜈蚣爬行——那是他娘留下的旧物，二十年前缝的，二十年后穿在侄女身上，竟比新布还厚实些。太阳终于挣脱云层，金光刺破雾霭，照在赵铁英额角新添的皱纹上。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个冬晨，他背着半袋红苕去镇上换盐，路过周村小学时听见教室里朗读声清亮如溪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扒着土墙豁口往里瞧，看见姐姐林月琴站在讲台上，粉笔灰沾在鬓角，像落了一小片雪。那时他想，读书真好啊，能让人眼睛里有光，不像他，眼窝深陷，总像熬了三天三夜的煤油灯。可如今那盏灯，在他亲闺女眼里，正一寸寸熄灭。“爸！”赵清禾突然抓住他后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棉布里，“昨儿晚上，我听见妈跟守东哥说话！她说……她说等我把砖厂老板的彩礼拿到手，就给你买新棉袄，给你抓药治咳嗽！”赵铁英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刹住车，枯瘦的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咳得眼眶通红，咳得肺叶像被砂纸反复刮擦。他佝偻着腰，一手撑着冰冷的车把，一手死死按在左胸——那里有颗心，早被二十年的烟熏火燎烤得干瘪发黑，此刻却突突跳得震耳欲聋。赵清禾跳下车，掏出兜里仅剩的半块米花糖塞进父亲嘴里。糖块在老人干裂的唇间化开，甜腻中泛着一丝焦苦。她仰起脸，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下颌线，那上面没有泪痕，只有一道倔强的弧度：“爸，我不嫁。除非你打死我。”赵铁英嚼着糖，甜味在舌尖炸开，又迅速被苦涩吞没。他望着女儿冻得发紫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小姑抽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火辣辣的疼早已退去，可掌心的温度仿佛还烙在皮肤上——滚烫，不容置疑，像烧红的铁钳夹住了他溃烂多年的骨头。他慢慢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把手电筒。昨夜小姑塞给他时，金属外壳冰凉，此刻却被体温焐热。他按下开关，一道雪白光柱劈开晨雾，直直射向远处山峦。光束里，无数尘埃翻飞如金粉。“清禾。”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回家后，你把你姐的录取通知书……藏好。”赵清禾愣住。“不是烧掉的那张。”赵铁英转过身，第一次直视女儿的眼睛，浑浊瞳孔里映着初升的太阳，“是你姐自己抄的那份。藏在猪圈顶棚的瓦片底下，用油纸包着，我……我昨天夜里去看过。”晨风卷起赵清禾枯黄的发丝，她怔怔望着父亲，忽然踮起脚尖，用冻疮未愈的手背，轻轻擦去父亲眼角混着血丝的泪。同一时刻，苏稽老街。周砚蹲在店门口的青石阶上，用抹布仔细擦拭摩托车后视镜。镜面映出他微蹙的眉和略显疲惫的眼角——昨夜几乎没合眼。他把《峨眉日报》摊在膝头，指尖停在一则豆腐块新闻上：《峨眉县教育局严查初中辍学现象，设立专项助学基金》。铅字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报道末尾印着的教育局电话号码，指腹被油墨染得微微发黑。“砚哥！”赵辰辰像颗炮弹冲过来，怀里紧紧抱着个搪瓷缸子，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铁皮，“肖磊哥让我送姜茶！小姑说……说喝了暖胃！”周砚接过缸子，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镜片。他抬手蹭了蹭眼镜框，目光掠过赵辰辰冻得通红的鼻尖和乱蓬蓬的头发，忽然问：“辰辰，你记得小时候，咱俩蹲在晒谷场数麻雀，你说以后要当兽医，给全村的猪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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