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辰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记得！我还说要给沫沫家的鸡打疫苗，防鸡瘟！”“那现在呢？”周砚拧开缸盖，姜茶热气扑在脸上，辛辣中裹着甜意。赵辰辰笑容淡了些，低头踢了踢脚下一颗小石子：“现在……现在得先把猪草割完。守东哥说，等他娶了媳妇，家里猪圈扩建，我得管三十头猪。”周砚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缸递还给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喏，补钙的。”赵辰辰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砚哥，我昨晚梦见清禾姐了！她穿着蓝布衫，坐在教室里写数学题，黑板上全是公式，她解得可快了，粉笔头‘啪’地断成两截！”周砚喉结微动。他看见赵辰辰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她会回来的。”周砚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青石阶的缝隙里，“等春天来了，桃花开了，她就回来。”赵辰辰用力点头，把最后一颗糖含在舌下，甜得眯起了眼。他转身跑向厨房，背影单薄却挺直，像一株被霜压弯又悄然挺立的野麦穗。厨房里，肖磊正剁着鸭胗，刀锋落下，咚咚作响。林月琴系着围裙在灶台边搅动一大锅浓稠的豆花，白雾蒸腾中，她侧脸线条坚毅如刀刻。周沫沫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捧着个空铁皮糖盒，正对着阳光研究盒底贴着的褪色小熊贴纸。“小姑，”周沫沫忽然仰起小脸，声音脆生生的，“糖盒盒说，它想当船。”林月琴舀起一勺豆花，乳白汁液缓缓滴落：“哦？那它想去哪儿呀？”“去峨眉山！”周沫沫把糖盒举高，阳光穿过盒盖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片粼粼水波，“载着禾禾姐，游过嘉陵江，游过岷江，一直游到……游到有冻疮的地方！”林月琴手上动作一顿。豆花在勺中微微颤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她低头看着周沫沫乌黑发亮的眼睛，忽然弯腰，在孩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吻带着豆花清香和一点未散尽的姜味，温热而郑重。“好。”林月琴直起身，围裙上沾着几点白嫩豆花，“咱们的船，明天就出发。”这时，伍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布口袋。他额角沁着汗，粗布褂子下摆沾着几星泥点，显然是刚从菜市场回来。“妈，周明哥说，他托人在乐山打了电话，教育局那位姓宋的科长，今早答应见咱们。”他把布袋放在案板上，解开绳子，哗啦倒出一堆鲜红的辣椒、紫亮的茄子、还有一小捆带着泥土清香的嫩蒜苗，“他说……清禾的事，只要学籍档案还在，插班高一没问题。就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厨房里每个人，“得先去趟峨眉中学，找当年的班主任，把情况说明白。”林月琴用木勺刮净锅底最后一丝豆花，转身掀开蒸笼盖。热气轰然涌出，白雾弥漫中，她摘下围裙，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走到墙边，取下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旧铜锁钥匙，钥匙柄上磨出了温润的包浆。“锁店门。”她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厨房瞬间安静下来，“肖磊，把樟茶鸭挂好。周砚，去把摩托加满油。伍浩，你跟周明哥说，让他带两个徒弟，下午三点，准时到峨眉中学门口等我们。”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信封正面，是她亲手写的几个字：峨眉县教育局 宋科长亲启。“这封信，”林月琴指尖抚过蜡封上微微凸起的纹路，声音沉静如古井，“是清禾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是她三年来的所有奖状，是周村小学老师手写的证明信，还有……”她顿了顿，从信封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这是清禾这三年替人抄作业、帮同学补课、卖废品攒下的钱，一共七十二块八毛五分。”赵辰辰一直站在门边，此时悄悄挪近几步，小手伸进裤兜，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五分硬币，轻轻放在案板上，紧挨着那堆鲜红的辣椒。周沫沫不知何时也溜了过来，踮着脚，把那个空糖盒小心翼翼搁在硬币旁边。盒盖微微敞开，里面空空如也，却盛满了正午的阳光。林月琴看着那枚硬币，又看看那个空糖盒，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初春第一枝破开冻土的桃枝，清冽，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她拿起信封，走向店门。推开木门的刹那，门外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她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颜色，与峨眉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竟有几分相似。“走吧。”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条老街的晨风，“咱们接清禾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