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她站在东海之滨,看着茫茫碧波,对岸是东胜神州。
如来对这片土地的评价很高。
“东胜神洲者,敬天礼地,心爽气平。”这是如来在灵山讲经时说过的话。那时候穗安坐在下面昏昏欲睡,只当是客套话。
但现在,她站在这片土地上,才明白如来那句话里藏着的——
不是赞美,是羡慕。
东胜神州和南瞻部洲不一样,很不一样。
南瞻部洲是人间的样子,乱。
诸侯争霸,百家争鸣,妖孽横行,民生凋敝,好也好的,坏也坏的,活也活着的。
但东胜神州不是这样。
穗安走过每一寸土地,发现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有山的地方就有山神,有水的地方就有水神。大海有龙王,是东海龙宫直属,行云布雨按章办事,从不多下一滴,也从不漏下一场。
河里的鱼该什么时候产卵、什么时候长大,都有定数,不早不晚。
地上的庄稼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风调雨顺,从不误农时。
人死了有地府来收魂,黑白无常拿着勾魂牌,按着生死簿上的日期,一个一个地带走。
善的投个好胎,恶的下个地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人赖在阳间不走,也没有鬼魂在阴间喊冤。
想修仙的也有路子。
正统的道家门派遍布名山大川,收徒有标准,修炼有法门,渡劫有章程。修成了就飞升天庭,修不成就下辈子再来。一切都是透明的、可预期的、有规矩可循的。
穗安走在东胜神州的土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一片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土地。
众生安分守己。
山神守着山,水神守着水,人种地,妖修炼,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我不服”,没有人跳出来闹事。
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潭死水。
穗安站在一座山头上,看着山下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农夫在田里插秧,妇人在河边洗衣,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
日子过得平静、安稳、波澜不惊。
她想起自己在姜寡妇家住了三个月的日子。
那时候她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吃饱,穿暖,有人陪着,不被欺负。
南瞻部洲的人,求的不也是这个吗?
他们种地、打仗、拜神、信佛、信道、信一切能信的东西,归根结底,求的就是这个——吃饱穿暖,平平安安。
那她为什么要反抗呢?
穗安站在山头上,被这个问题钉住了。
东胜神州给了众生“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它用一套完整的秩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众生不需要反抗,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挣扎,只需要服从。
服从山神,服从龙王,服从地府,服从天庭,服从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活着了,活着,就够了。
穗安在山头上站了很久。
想南瞻部洲的乱,想东胜神州的平。想那些反抗的人,想那些认命的人。想孔子的“仁”,想老子的“无为”,想墨子的“兼爱”,想如来的“慈悲”。
想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的凡人,想那些在云端上俯瞰的神仙。
然后她想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哪个更好”的问题。
南瞻部洲的人,他们反抗,不是因为不喜欢“吃饱穿暖”。是因为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是因为有人不让他们吃饱穿暖。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告诉他们“你活该”。
东胜神州的人,他们不反抗,是因为他们已经吃饱穿暖了。是因为这片土地的秩序,确实给了他们安稳。但安稳久了,人就忘了,这安稳是谁给的。也忘了这安稳的代价是什么。
穗安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灵山的金顶,不是天庭的宫阙,不是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仙境。
很蓝很蓝的天,天上没有云,只有太阳,白晃晃的,挂在正当中。
然后很大一块铁,有两个翅膀,翅膀不会动,但整个东西就是稳稳地浮在天上,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天的尽头。
铁里面有人。
穗安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但她就是知道。那块铁里面坐着人,很多很多人。
他们不是修仙者,没有法力,不会腾云,不会驾雾。
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肉身凡胎,会饿会冷会生病会死的凡人。
但他们飞起来了。
用他们自己的手,造了一块能飞上天的铁。
穗海风吹着她的脸,那个画面已经消失了,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