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脸上堆满笑容,急不可耐地继续道:“恭喜宫主,贺喜宫主!天师与圣尊慧眼如炬,坤字坛坛主之位,非宫主莫属!还请宫主速速与卑职动身,返回云州总坛,面见天师,受领法旨,早日执掌大局,以安教众之心啊!”
这番话他说得又急又快,仿佛演练了无数遍,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与有荣焉的光芒,似乎已将自己视为迎接“新主”的第一功臣。
然而,奚可巧的反应却如一盆冰水,将他满心的热切浇熄大半。
她只是微微颔首,露在面纱外的双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她用一种清晰却疏离的语调缓缓道:“刘道长不必多礼。我此刻尚未面见天师,受领法旨,仍是一介渠帅,与道长同列,当不起如此大礼。”
她略略一顿,目光在刘蕃那身略显皱巴的道袍上扫过,继续道:“至于返回云州……我自有计较。刘道长一路传讯辛苦,且先安顿,具体行程,待我思量后再定不迟。”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更隐含着一丝敲打——她奚可巧如何行事,何时动身,还轮不到他刘蕃来指手画脚,更无需他急切表功。
刘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躬下的身子还未来得及完全直起,就那么半弯着卡在那里,显得有几分滑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费尽唇舌(甚至不惜透露教中核心机密)才请动的这位“宫主”,见面第一句话不是感激,不是急迫,竟是这般冷淡的回应,甚至还隐有责备他越俎代庖、举止失当之意!一股混杂着尴尬、愕然与被轻视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他脸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
但他终究不敢发作。眼前这个女人即将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坤字坛坛主,丹房总负责人,权势地位远非他一个普通“坐堂管事”可比。他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意,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地道:“是,是……宫主教训的是。是贫道……是卑职唐突了,思虑不周,还请宫主勿怪。那……一切但凭宫主吩咐。”
奚可巧不再看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径自向前走去。她甚至未与闻讯赶来、一脸巴结的其他亲信多说半句,只略微点头示意,便在丫鬟亲自引领下,去了后院另一间更为宽敞洁净的上房,随即房门紧闭,将刘蕃彻底晾在了廊下。
刘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因压抑的怒气而微微起伏。他捏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一路的忐忑期待,方才的殷勤热切,此刻都成了莫大的讽刺。他仿佛能听到暗中那些妓院仆役的窃笑,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傻瓜。
你坐在食肆中,碗里的米粉已见了底,最后一口汤也饮尽。你放下几枚铜钱在油腻的桌面上,起身,拎起随身的小包袱,不紧不慢地走出食肆。一入夜色,街对面“仙乡归处”的粉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映着刘蕃独自站在廊下、形单影只又憋屈无比的背影。
奚可巧果然没有耽搁太久。或许是她内心对权力的渴望终究压过了拿捏姿态的矜持,又或许是她想尽快远离这令她不适的烟花之地,次日天刚蒙蒙亮,她便收拾停当,出现在了“仙乡归处”的后门。她依旧蒙着面纱,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藤箱挽在臂弯,身姿挺拔,晨光中自有一股利落冷冽的气质。
刘蕃早已候在门外。他换回了那身半旧的道袍,脸上已看不出昨夜的情绪,只余下一片公式化的恭谨与沉默。见奚可巧出来,他默默跟上,两人之间并无多余言语,仿佛只是恰好同路的陌客。
奚可巧并未选择乘车或雇轿。她似乎有意展示些什么,出了城,踏上入山的官道不久,便寻了处僻静地方,将藤箱缚在背后,提气纵身,施展轻功,当先向着东北方向云州所在掠去。她的轻功路数偏向小巧灵动,在崎岖山道、林间树梢借力腾挪,身姿确如穿花蝴蝶,速度不算绝顶,但胜在姿态颇为美观,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优雅”。
刘蕃则不然。他身上着些干粮杂物,只能在地面疾行。他的轻功根基扎实,脚步沉稳,速度并不慢,但比起奚可巧那“飘逸”的身法,显得笨重朴实许多。他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前路,偶尔掠过前方那抹蓝色的身影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与不耐。
你的神念遥遥缀着他们,如同高踞云端的苍鹰俯瞰地面奔行的鼠兔。你看着奚可巧在山林间“卖弄”她那并算不得多么高明的身法,看着刘蕃闷头赶路时而流露的憋闷,只觉得这一幕充满了一种荒诞的对比与讽刺。一个即将堕入深渊而不自知,犹自做着坛主美梦,竭力扮演着想象中的“上位者”;另一个则满心愤懑,自觉受了折辱,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心怀鬼胎。
你并不急于拉近距离,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十数里的安全间距,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静静等待着一个最合适、也最自然的“契机”。
黔中多山,气候更是孩儿脸,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朗朗晴空,烈日灼人,下一刻,天际便迅速堆积起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