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换下了昨日那身便于行动的靛蓝绸衫,此刻身着一袭质地柔软、剪裁宽松的月白色细麻长衫,腰间仅以一条同色丝绦随意系住,乌黑的长发也未束冠,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散发自然地垂在颈侧。这般装扮,褪去了商人的精明与昨日直面姜聚诚时的凛然,多了几分闲适与出尘的隐逸之气,仿佛只是一位寄情山水、偶然驻足此地的文人雅士。安然坐在临窗的一张铺设着清凉竹席的矮榻上,身姿放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面前一张矮几,几上除了一套素雅的越窑青瓷茶具,便是一只小巧的紫泥风炉,炉中炭火正红,上面坐着一把提梁圆肚的紫铜壶。壶中的山泉水,取自会馆后院那口据说是引了地下活水的深井,水质清冽甘甜,此刻已被炭火烘烤了许久,壶壁滚烫,壶内正发出水将沸未沸时特有的、由细密逐渐转为清晰的“嘶嘶”鸣响,如同春蚕食叶,又似远处溪流潺潺,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韵律。
粟永仁几乎是踏着约定的未时三刻,分秒不差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紧闭的房门外。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甚至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若非你灵觉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他今日换下了一身彰显家主身份的华服,只穿了一身毫无纹饰的深青色细布常服,样式普通,如同城里任何一位家境尚可的账房先生。然而,这身低调的衣着,却丝毫无法掩盖他此刻糟糕的状态。脸色比昨日下山时似乎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但那如同墨染般的浓重眼袋,眉宇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惊惶、疲惫,以及那双眼睛里密布的血丝与深处无法掩饰的恐惧,都清晰地表明,昨夜对他而言,绝非一个能够安眠的夜晚。想必又是一个在辗转反侧、噩梦连连、被真仙观中那恐怖一幕与家族未来无尽黑暗的想象反复折磨的不眠长夜。
“杨先生。”
粟永仁在门外停下,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深深地、极其恭敬地作了一揖,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以及一丝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颤抖。
“粟家主来了,请进。”
你并未起身,甚至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紫铜壶那逐渐升腾起白色水汽的壶嘴上,只是微微颔首,抬手随意地示意了一下,语气平和淡然,仿佛只是在招呼一位前来品茶论道的寻常友人,而非昨日才共同经历了一场直面魔头、生死悬于一线的惊魂之旅。
得到你的允许,粟永仁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最轻的力道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侧身闪入,又立刻回身,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将房门仔细地、严丝合缝地关好,仿佛要将门外一切可能存在的窥探与危险,都彻底隔绝。他转过身,走到矮榻前约三步远处停下,却不敢与你同坐,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垂着双手,微微躬身,肃立在侧旁,姿态恭谨谦卑到了极点,几乎与最驯服的仆役无异。
经过昨日真仙观那惊心动魄、彻底颠覆他认知的一幕,亲眼目睹了你如何以一人之力,直面太平道至高无上的圣尊与四大天师,不仅安然无恙,更将对方搅得方寸大乱,你在粟永仁心中,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引荐、或许有些本事的“奇人异士”,而是一位真正深不可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力量与智慧完全超越他理解范畴的、近乎“神仙”或“魔头”般的存在。
“坐。” 你似乎这才从“观水”的闲适中收回些许注意力,用下巴点了点矮榻另一侧同样铺着竹席的空置锦垫,语气依旧平淡。同时,手腕轻抖,将碧绿清澈、香气高扬的茶汤,稳稳注入粟永仁面前那只白瓷杯中。清雅高致的茶香随之在室内氤氲开来,稍稍冲淡了因粟永仁到来而无形中增加的凝重与压抑气氛。
“谢先生赐茶。” 粟永仁这才诚惶诚恐地侧身,在锦垫的边缘极为拘谨地坐下,只敢挨着一点点边,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起身听训,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姿态僵硬,如同初次进入学堂、面对严师考校的蒙童。
你将冲泡好的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自己亦端起面前那杯已沏好的茶,却没有立刻啜饮,只是用指尖感受着薄胎瓷杯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目光平静地落在粟永仁那张写满了不安、惶恐与极度疲惫的脸上。窗外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更衬得他神色晦暗不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沉默在茶香中弥漫了片刻,你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
“粟家主,昨日在真仙观,与姜圣尊叙话时,我曾明言,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