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静室中凝固、发酵。只有他粗重艰难、时断时续的喘息声,和你那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光滑的紫檀木方几边缘,轻轻敲击发出的、轻微而富有节奏的“笃、笃、笃”声。那敲击声并不急促,却每一下都仿佛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灵魂上,丈量着他最后的时间。
时间,在这令人煎熬的沉默中,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许久,许久。
终于,姜聚诚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抛弃了所有的骄傲、算计与不甘,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闭上了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两行浑浊的滚烫泪水,如同混入了血丝与污秽的岩浆,从他紧闭的、布满深深皱纹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渗入散乱如枯草的白发,划过那惨白如纸、死气弥漫的脸颊,最终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两小点迅速被吸收的深色湿痕。
他不再看你,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那艰难的喘息都微弱了下去,只是像一尊正在迅速失去所有生机与活力的泥塑木雕,瘫在那里,与身下的蒲团、周围的寂静融为一体,仿佛正在被这片空间吞噬。
但你知道,他妥协了。
你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仿佛一位最有耐心的猎手,欣赏着猎物在陷阱中最后的徒劳挣扎与最终的屈服。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时间对姜聚诚而言,恐怕如同在油锅中煎熬了百年),他才仿佛重新从灵魂深处榨取出最后一丝驱动躯壳的力气,极其微弱地、气若游丝地,对着始终紧闭的静室门外,嘶声吩咐了一句,声音低哑、断续,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穷尽一切的疲惫与认命:
“去……把天潮、天安……还有天虹……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门外侍立的那名佩剑壮年道士显然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候命,对室内隐约的对话与不寻常的寂静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闻声立刻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遵圣尊法旨!”,脚步声匆匆而起,迅捷而沉重地远去,显示出其训练有素与内心的紧绷。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在这气氛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带着血腥与绝望重量的静室内,对“相对”的两人而言,却仿佛被无形地拉长、扭曲,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你重新在蒲团上安然坐下,仿佛主人般,伸手取过茶壶,给自己早已冷透的茶杯里,慢条斯理地重新斟了一杯冰凉的茶水,端到唇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目光平静地透过洁白的窗纸,欣赏着窗外【永昌观】后庭院中,那几株芭蕉在午后炽烈阳光下微微摇曳的剪影,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绝世香茗,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暴风雨前最后的、诡异的宁静。姜聚诚则始终紧闭双目,瘫坐如尸,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只有胸膛那极其细微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尚未彻底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与【永昌观】后院应有的清静庄严格格不入、嘈杂喧闹的声响,由远及近,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猛地打破了这片近乎凝滞的宁静。那声响中,混杂着男子宿醉未醒的含混咆哮、女子娇滴滴又带着不耐烦的抱怨、仆人小心翼翼却无用的劝解、以及器物碰撞、脚步凌乱拖沓的噪音。
“搞什么鬼!大清早的……不对,这大下午的!老子正快活呢!是哪个杀千刀的、不长眼的东西,敢这时候来扰老子的清梦……和好事!”
一个明显带着浓重宿醉鼻音、嗓音嘶哑油腻的男声率先响起,充满了被打断享乐的巨大不满与暴躁。
“就是!晦气死了!本少爷手气正好,眼看着就能把昨天输掉的本儿一把捞回来,还倒赢他娘的一栋宅子!哪个王八蛋传的话?看老子不打断他的狗腿!” 另一个略显尖细、同样带着酒意和赌徒特有的亢奋与懊恼的声音加入。
“哎呀,轻点拉!我新买的蜀锦绣鞋!几十两银子呢!扯坏了你赔得起吗?……我的头发!我的簪子!……等等,我裙子勾住了!” 一个娇嗲做作、带着明显起床气与虚荣的女声尖声抱怨着,伴随着衣物窸窣和饰物叮当的声响。
脚步声凌乱而虚浮,伴随着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气场、混合了劣质脂粉、隔夜酒臭、汗液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甜腻萎靡气息的味道,越来越近,肆无忌惮地污染着原本清静的后院通道。
终于,偏厅那扇厚重的原木色房门,被有些粗暴地、毫不客气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三个人,在两三名面带极度尴尬、惶恐与无奈,却又不得不强硬“护送”(实为半强制拖拽回来)的低阶道童近乎押解的陪同下,鱼贯而入,或者说,是跌跌撞撞、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