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元道人脸上那和煦如春日暖阳般的笑容,在听到“太师叔”这个称呼,尤其是感受到你语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倨傲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瞬,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澜掠过。但他毕竟是在这海外之地当了上百年“土皇帝”、历经风雨、城府深如渊海的人物,瞬间便恢复了常态,笑容甚至愈发灿烂,声音洪亮如钟磬,透着一种夸张的热情与亲昵,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哈哈哈!我道今晨为何喜鹊临门,原是贵客驾到!杨仪贤侄!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快请坐,快请坐!” 他挥了挥手,示意搀扶他的两名美艳女冠退到一旁,自己则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一边走一边朗声道:“贤侄你能不辞辛劳,远渡重洋,来到老道我这穷乡僻壤、化外之地,那是瞧得起老道,给老道天大的面子!何谈打扰?简直是蓬荜生辉,求之不得啊!哈哈哈!” 他径自在主位那张铺着柔软白虎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安然落座,目光却如温和的流水,又似无形的触手,自你身上缓缓淌过,带着长辈打量出色晚辈的欣赏与慈祥,也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老练而审慎的评估与探究。
你从善如流地重新坐下,神情比之前更加松弛,甚至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翘起了二郎腿,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上精致的浮雕云纹,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完全是一副被骄纵惯了、在长辈面前也不知收敛的纨绔相。
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沉香袅袅,茶香微醺,以及侍立女冠们极力压抑的轻柔呼吸声。南元道人不急不缓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斟好的“云雾灵茶”,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薄如蝉翼的官窑瓷杯盖,轻轻撇着杯中并不存在的浮沫,似在专心致志地品味那沁人心脾的茶香,实则眼角的余光,乃至全身那敏锐的灵觉,始终未曾离开你周身三尺。他在观察,细致入微地观察,观察你这个突然拿着“圣尊”暗记拜帖冒出来的“亲眷”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每一个细微动作、呼吸频率乃至气机流转,试图从这些细节中,判断你的成色真伪,揣测你的真实来意,评估你的深浅与可能带来的影响。毕竟,“圣尊亲眷”这个名头固然响亮,但洛瓦江天高皇帝远,他南元在此经营百年,早已自成体系,对于任何可能打破现有平衡、带来变数的“外来者”,尤其是与总坛有密切关联的外来者,都必须抱有最高的警惕。
而你,亦在平静地“观察”他。你那经过神力无数次淬炼、早已超越此方世界凡人极限的灵敏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又似高高在上的天道之眼,无声无息、却又无微不至地扫过南元道人的周身百骸、气血运行、真元流转乃至神魂波动。你所“见”所“感”,远比他用凡俗武学或道法灵觉所能探查到的,要深入、清晰、透彻得多。
他的骨龄,与姜聚诚麾下那四位精神显然不太正常的“天师”相差不大,都在一百五十岁往上,甚至可能接近两百岁!这身皮囊的“年轻”与“健康”,不过是表象,是深厚内力与某种邪异功法强行维持的结果。其丹田气海之中,内力(或称真元)确实雄浑无比,磅礴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单论“量”的积累,确已臻至此界武学或道法所谓的“天阶”顶峰,甚至比你接触过的玄天宗掌门凌云霄、峨嵋派掌门灵清道人这等百岁以内、年富力强、根基扎实的正道魁首,似乎还要深厚半分,予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然而,在你眼中,这股看似磅礴无匹的力量,其“质”却大有蹊跷。它显得“虚浮”而“驳杂”,如同掺入了过多沙土的泥浆,看似体量庞大,却少了几分道家正宗玄功应有的凝练精纯、圆融通透,多了几分依靠外物堆砌、强行拔高而产生的臃肿、涣散与不谐。其运行线路虽然宏大,却隐隐有些滞涩之处,仿佛河道虽宽,水流却不够顺畅,有淤积之虞。你真要评估其战力,这身“雄厚”内力,若与同境界、但道法更为精纯、根基更为扎实、实战经验可能也更丰富的飘渺宗前宗主、你如今的“昭仪”幻月姬生死相搏,恐怕未必能占得上风,更大的可能是久战之下,后力不济,被幻月姬以精妙道法与实战应变寻隙击破。至于那位深不可测、超然物外的道门第一人,太一神宫的无名道人,则根本不在同一层次,无需比较。
更重要的是,你从他的气血运转节奏、呼吸的细微韵律、乃至周身自然散发出的、与天地元气交互所形成的微弱“场域”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灰败”与“迟滞”之气。那并非伤病或衰老所致,而是一种源于修行根本的、持续的“亏空”与缓慢的“腐蚀”。仿佛一棵看似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参天巨木,树干内里却早已被蛀虫蚁穴悄然掏空了大半,只靠着厚实的树皮和残留的生机勉强支撑着表面的繁荣,一旦遇到狂风暴雨,便有倾覆之危。尤其令你注意的是,他身上并无姜聚诚、四大天师等人那种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与凌厉酷烈的杀伐暴戾之意,反而有种被长久安逸、酒色财气、以及无休止的感官享受浸泡软化后产生的、沉湎于奢靡的绵软、虚浮之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