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她们这副被彻底驯化、连最基本的人类平等姿态都不敢做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幽暗所取代。
太平道两百年的“经营”,对人性的扭曲与摧残,确实已深入骨髓。
你没有再出言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将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手肘支在抬高的膝盖上,姿态放松,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她们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但其中蕴含的审视与无形的压力,却比任何呵斥鞭挞更让她们感到窒息。让她们所有隐秘的恐惧与卑微都无所遁形。
站在你身侧的曲香兰敏锐地捕捉到了你的意图。她没有任何犹豫,极其自然地走到你身边,隔着约一人的距离,同样在汉白玉台基上坐了下来。她没有像女冠们那样只敢沾一点边角,而是舒舒服服地坐稳,甚至微微侧身,将一种混合了敬畏、依赖与隐约爱慕的目光投注在你身上。她用自己的行动,无声地诠释了何为“被允许”,何为“常态”。
这一举动,对女冠们的冲击是颠覆性的。在她们眼中,曲香兰虽然是“侍妾”,但显然是你身边极为亲近、地位特殊的存在(能如此自然随侍在侧)。连她都如此“随意”地坐下,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位新主人,真的与南元观主不同?
难道“坐下”真的不会被惩罚?
她们心中那点早已被磨灭殆尽的自我意识,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犹豫、挣扎、恐惧、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希冀,在她们眼中交织。
最终,对命令的本能服从,以及对“不同”的微弱试探,战胜了根深蒂固的恐惧。最前面那个年纪最小、面容也最清纯的女冠,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先将一只雪白的赤足小心翼翼地点在台基边缘,然后是另一只。她几乎是用蹲踞的姿势,臀部只堪堪触及台基冰凉的石面,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烧红的烙铁。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女冠们陆陆续续,以各种僵硬别扭的姿势,“坐”了下来。没有人敢坐实,更没有人敢像曲香兰那样放松,她们挤在一起,如同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雏鸟,警惕而惶恐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
你看着她们这副可怜又可笑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摧毁一个人的肉体容易,摧毁其精神与尊严,并将其重塑为唯命是从的傀儡,才是真正的“杰作”。太平道在这方面,无疑是“大师”。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将院中的奇花异草染上金红的边晕,也给这群身着近乎透明纱衣、蜷缩在台基上的女子披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你收回了那令人压力巨大的审视目光,转而投向那个最先坐下、看起来最为稚嫩怯懦的女冠。你的表情柔和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一丝鼓励的微笑,开口时,语气是拉家常般的温和,与刚才的平淡截然不同。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被点名的女冠浑身剧烈一抖,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惊惶的泪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你,看着你脸上那与南元道人截然不同、没有淫邪与暴戾的平静面容,看着你眼中那似乎并无恶意的光芒,极度恐惧的心防,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别怕,”你的声音更加柔和,如同初春化开的溪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我既将你们收下,便不会如南元观主一般待你们。慢慢说,无妨。”
或许是你的语气太过平和,或许是你的姿态毫无攻击性,也或许是她心底那丝微弱的求生欲与对“不同”的渴望,她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用细若蚊蝇、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断续答道:“回……回公子……奴婢……奴婢叫小莲……莲花的莲……是……是黔州关南县人士……”
“黔州关南县?”你微微颔首,露出思索的神色,“我记得那是黔东之地,临近沅水,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尤以出产朱砂与桐油闻名,可是?”
小莲,或者说曾经叫小莲的女子,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你。她离家时年纪尚幼,对故乡的记忆已模糊,只记得家门外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此刻听到你不仅知道她的家乡,还能说出那里的物产,一种遥远而陌生的亲切感混杂着酸楚,猛地冲上心头,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用力点头:“是……是的……公子竟知道……”
“略知一二罢了。”你语气随意,仿佛只是谈论天气,“关南县虽处边地,但文风颇盛,我记得前朝还出过一位姓田的翰林学士,可是?”
小莲的记忆闸门被这具体的细节猛地撞开,她模糊记得幼时似乎听祖父提过本府以前出过大官,姓什么已记不清,但“翰林学士”四个字带来的荣光感,却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涟漪。她眼中的恐惧更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回忆、悲伤与一丝微光的神采,怯生生地接口道:“奴婢……奴婢记不清了……只隐约听阿爷提过……好像是有……”